锦城,车子缓缓驶入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最终停在一栋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前。
院落干净整洁,透着一股经年的肃穆。裴观野深吸一口气,与身侧的谢桉交换了一个眼神,推门下车。
开门的是裴观野的母亲。
见到他们,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压低声音道:“来了?你爸在客厅等着。”
两人走进客厅,裴承忠正端坐在主位上看报。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报纸,目光如鹰隼般扫来,在触及谢桉的瞬间骤然锐利。
眼前的年轻人太过出众——容貌昳丽,身姿挺拔,即便静立一旁,也难掩通身的矜贵气度。
这种优雅,让一生戎马的裴承忠本能地蹙眉。他见惯了血与火的粗粝,最不喜这般精致到近乎锋利的做派。
“伯父。”谢桉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
裴承忠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视线转向儿子:“这就是你选的人?”
他眉心刻出一道深痕。眼前这年轻人,俊得像博物馆橱窗里鎏金嵌宝的古董匕首,华美的鞘身下,藏着能割喉的刃。
“坐。”一个字,冰碴子似的砸在地上。
裴观野喉结轻滚,正要开口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裴承忠却已调转枪口,目光如瞄准镜般锁定谢桉:
“听说你在晟阳就职总经理?”他嘴角扯出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年纪轻轻坐上这个位置,倒是很会走捷径。”
这话淬着毒,直刺要害。
裴观野指节捏得发白,谢桉却已从容抬眼,平静迎上那道审视:“在商言商。”
他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实力,才是唯一的捷径。”
四两拨千斤的一句,既接住挑衅,又守住底线。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碰撞。
裴承忠还想再说什么,被裴观野适时打断:“爸,妈叫开饭了。”
餐桌上气氛凝滞。谢桉的用餐礼仪无可挑剔——执筷的姿态从容标准,咀嚼时不露齿不出声,连放筷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那种刻进骨子里的优雅,让裴承忠愈发觉得这年轻人绝不简单。
“谢先生家里是做什么的?”裴承忠突然发问。
裴观野指节微紧。
谢桉却不慌不忙,轻轻搁下筷子,用素白餐巾拭了拭嘴角,抬眼平静答道:“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话音落下,餐桌上一静。裴承忠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看向谢桉的目光中审视更浓——
一个毫无依傍的孤儿,竟有如此气度修养,这反而让他觉得,眼前人更加深不可测。
饭后,裴承忠推开椅子起身,目光直射谢桉:“会下棋吗?”
裴观野立刻出声:“爸……”
“偶尔涉猎。”谢桉已平静接话。
书房里,棋盘铺开。
裴承忠执红先行,落子如风,攻势凌厉,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之气。谢桉执黑,步步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棋至中盘,裴承忠设下精妙陷阱,一车一炮直逼黑方王城,连旁观的裴观野都不禁屏息。
谢桉垂眸凝视棋盘,长睫在灯下投出浅淡阴影。片刻后,他指尖拈起黑马,轻巧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将军。”声音很轻,却如石子入湖。
裴承忠一怔,俯身细看,才发现这步闲棋不仅化解了他的连环杀招,更反将一军。
随后十余步,谢桉棋路如行云流水,每一步都暗藏机锋,逼得裴承忠这个老棋手不得不全神应对。
终局,黑棋以微弱优势取胜。
裴承忠缓缓放下指间摩挲许久的红棋,目光在残局上停留良久,最终抬起来,重新审视对面始终沉静的年轻人。
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不只是个聪明的年轻人,更难得的是那份深藏不露的定力。
“年轻人,棋下得不错。”裴承忠终于开口,语气里的严肃未减,但那层尖锐的敌意已悄然消退。
谢桉微微欠身:“伯父承让。”
裴观野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知道这场艰难的初见,终于迎来了平和的转折。
裴承忠没再提下棋,而是直接站起身。
“思路不错。”他最终开口,语气依旧严肃,但审视淡了些,“观野,去给你妈帮帮忙。”
这是支开他,有话要单独对谢桉说。
裴观野迟疑地看向谢桉,得到对方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
房门关上后,书房内只剩下两人。裴承忠走到谢桉面前,沉声道:“我儿子认定你了。”
谢桉微微颔首,不卑不亢:“是。”
“他为你,跟我争过,闹过。”裴承忠语气复杂,“我以前不赞同,是怕他走弯路,受伤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但我现在看得出,你是有主见,甚至……有点危险的人。我只问你一句,你对他,是认真的吗?”
谢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给出轻飘飘的保证,而是平静陈述:“我的路,我自己选。我选了他,就会走下去。至于危险……”
他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伯父,安稳的人生,未必就绝对安全。”
“漂亮话谁都会说。”裴承忠双手负后,身躯挺拔如松,“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看中了他的家世,或者只是一时兴起?”
谢桉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并非嘲讽,而是一种了然。
他微微抬起下颌,声音清晰而沉稳:“伯父,若我为名利,自有更便捷的途径,无需耗费如此心力求一个变数最大的结果。若我只是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裴承忠探究的视线,“您认为,以我的性格,会站在这里,与您进行这场对话吗?”
他向前微不可查地踏近半步,虽姿态依旧恭敬,气势却丝毫不弱:
“我站在这里,本身就是答案。我敬重观野,也敬重您和伯母,所以我来,寻求您的理解,而非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