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他的地位、财富,以及这副被无数人或明或暗赞誉过的皮囊,只要他愿意,身边何愁没有人选?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人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将过往焚烧殆尽,独留他一人在这由回忆构筑的泥沼里挣扎沉沦;
不甘心那个曾以强横姿态闯入他生命、搅动他所有平静,在他终于卸下心防后,却又抽身离去,留他守着满地狼藉和空荡荡的念想的人。
他本该直接开回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
那里视野开阔,装修冷清,没有一丝裴观野存在过的痕迹,自然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纠缠与更令人绝望的漠然。
那才是他理智的选择,是斩断这荒唐一切最利落的归宿。
方向盘在他手中几次微不可察地转动,车身随之轻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决绝地驶向那个“正确”的方向。
可是,当又一个十字路口的绿灯亮起,如同一声无声的指令,
他却像是被某种植根于骨髓深处的本能牵住了缰绳,鬼使神差地,车轮依旧固执地碾过湿滑的路面,朝着那个无比熟悉的小区方向驶去。
他试图为自己这愚蠢的行径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也许是有某份至关重要的文件不慎落在了那里?也许……只是去作一次彻底的了断,看最后一眼?
然而心底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这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那声音在冷笑,嘲弄着他的软弱,他的念念不忘,和他的……无处可逃。
车子最终还是缓缓驶入了那个不算高档、却让他这段时间莫名安心的住宅小区。
地下车库的感应灯依次亮起,他停好车,却并没有立刻下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不停地震动,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那个名字固执地闪烁着。
他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直接伸手按了侧键,屏幕彻底暗下去,世界重归寂静。
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回到这个有裴观野在的“家”。
不是因为原谅,也不是因为还有期待。
或许只是因为,在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颠沛流离后,哪怕是一个充满伤痛和欺骗的临时港湾,也比他独自面对那无边无际的、没有那个人的虚无,要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
又或者,他只是耿耿于怀。
无法释怀就这样狼狈退场,让那个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的人,在那样羞辱过他之后,还能安然度日。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按下熟悉的楼层。
电梯镜面里映出他苍白而冰冷的脸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知道,裴观野一定会找来。
而他,就在这里等着。
这一次,他不会再哭着质问,也不会再卑微祈求。
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裴观野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小区的。雨水将他浑身浇透,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与颊边,那清晰的掌印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愈发刺目。
他踉跄着冲进单元楼,手指颤抖着重重按下电梯按钮。
那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在此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死死盯着紧闭的金属门,门上模糊的倒影里,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不堪、如同败犬的模样。
方才谢桉看他时那失望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反复在脑海中闪现,比任何实质的刀刃都更具杀伤力。
“叮——”
电梯门终于打开。
他几乎是挤着门缝冲了进去,靠着冰冷的轿厢壁,急促地喘息着。
数字缓缓跳动,将他送往那个有着谢桉的楼层,也送往一个未知的、或许是更深的绝望。
电梯门再次开启的瞬间,他便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冲了出去,径直来到谢桉的公寓门前。
他抬手,急促地敲打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雨水的冰冷和奔跑后的灼热。
“谢桉!谢桉!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喘息而显得破碎。
门内一片寂静。
就在裴观野几乎要绝望,以为谢桉真的没有回来时,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谢桉就站在门后。
他似乎刚简单擦拭过,黑色的发丝依旧带着湿意,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发梢还凝着细微的水珠。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只是领带被他扯松了,随意地挂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西装外套上被雨水洇湿的深色痕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强行披上了这身象征着现代社会身份的战甲。
水汽让他昳丽的五官显得更加清晰,也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冰冷。
那双曾经盛满执拗、哀伤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没有任何情绪地,静静地看着门外狼狈不堪的裴观野。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裴观野感到心惊。
他准备好的所有解释、道歉、甚至祈求,在看到这双眼睛的瞬间,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门内的谢桉,看着他微湿的头发,看着他身上未换的西装,看着他冰冷沉寂的眼神。
雨水顺着裴观野的发梢和下巴不断滴落,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一个站在门内,衣衫整齐,冰冷疏离。
一个站在门外,浑身湿透,慌乱无措。
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