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那道熟悉的影子没有再出现。
市局刑警大队的等候区长椅空着,下班路上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裴观野试图将这种异常归结为对方终于放弃,却总在不经意望向门口时,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空落。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职业性的关切。
而此时,隔着一堵墙的公寓里,谢桉正站在落地镜前。
镜中映出的人影依然带着些许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曾经几乎要溢出来的癫狂与绝望,已被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取代。
他抬手,指尖轻轻描摹着脸颊的轮廓。
这些日子,他强迫自己按时进食,细心调养,原本因心力交瘁而过分清瘦的面庞,
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丰神俊朗,逐渐逼近记忆中那个足以令裴观野初次见面便手下留情的昳丽模样。
他不再怀疑。这个裴观野是真实的,并非臆想,也非系统设置的又一个残酷玩笑。
虽然不知为何他遗忘了所有,成为了这个时代的执法者,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不会变。
既然死缠烂打只会引来厌烦和戒备,既然如此……
那么,就让他,重蹈覆辙。
谢桉凝视着镜中那双逐渐凝聚起锐光的眼眸。
他记得再清楚不过,最初在那个世界,刀光剑影之间,裴观野之所以在他数次暗杀后仍留他性命,
除却那些错综复杂的算计,最初撬开一丝缝隙的,不就是这具皮囊所引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兴趣么?
既然如此,他便好好利用这最初的“优势”。
第一步,占据地利。买下他隔壁的公寓,并非冲动,而是必要的布局。
第二步,诱其入彀。他不再需要扮演那个脆弱无助、苦苦追随的可怜人。
他要成为一个让裴观野无法忽视、甚至被其吸引,最终主动想要靠近的存在。
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久违的矜贵与势在必得的弧度,在他唇角悄然绽开。
“裴观野,”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也仿佛隔墙对那个尚且一无所知的人低语,声音轻缓,却带着狩猎般的笃定,
“这一次,换我来。”
裴观野的生活精准得如同军用计时器。
清晨六点三十分,他推开家门,迎面撞进一片淡金色的晨曦里。
几乎在同一时刻,隔壁那扇久无人居的房门,竟传来锁舌转动的轻响。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看着那扇缓缓开启的门。
先是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拎着分类整齐的垃圾袋,随后,一个身影完整地显现出来。
“早,裴警官。”
谢桉就站在相邻的门廊下,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运动服,身形挺拔。
微湿的黑发被他随意向后捋过,露出光洁的额头,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柔光,驱散了记忆中的苍白与脆弱。
最让裴观野怔忪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偏执与哀伤,此刻却清澈见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清晨的明朗,仿佛被晨露洗过一般。
裴观野彻底愣在原地,大脑有几秒的空白。
这个焕然一新、甚至带着几分陌生吸引力的人,与记忆中那个在刑警大队里固执蜷缩、在江边绝望崩溃的身影几乎无法重叠。
直到对方见他没反应,又礼貌性地、略带询问地笑了笑,裴观野才猛地回神,有些仓促地移开一瞬的目光,喉结微动,找回自己的声音:“早。”
他顿了顿,终究没压下心头的诧异,带着确认的意味看向那扇敞开的门,“你……住这里?”
谢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新居,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嗯,刚搬来。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裴警官多关照。”
他晃了晃手中的垃圾袋,动作利落,“不耽误你晨跑,我先去扔垃圾。”
这场突如其来的邻里关系,让裴观野一贯规律的晨跑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从那天起,这场晨间偶遇便成了固定剧目。
有时谢桉会先他几秒迈进电梯,修长的手指轻按着开门键,安静地等他进来;
有时会在小区花园的健身区不期而遇,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做着专业的拉伸动作。
当他俯身时,柔软的布料妥帖地勾勒出流畅紧韧的腰背线条,像一弯被晨光浸透的、充满生命力的新月,无意却强势地映入裴观野的眼角余光。
裴观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道他曾以为已经摆脱的影子,并非消失,而是换了一种更不容忽视的方式,重新嵌入了他的生活轨迹。
裴观野结束跨辖区联合行动时,城市已浸在深秋的夜雨里。
雨水沿着警用雨衣的褶皱不断滴落,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进单元楼,皮质手套摘下时,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
正当他在背包侧袋摸索钥匙串时,旁边的门却从内被推开。
暖黄的光晕如水般泻出,勾勒出谢桉清瘦的身影。
他左手拎着系好的垃圾袋,右手却端着一只素白瓷盅。
蒸腾的白气从盅盖边缘逸散,带着党参黄芪特有的药香,混着排骨醇厚的暖意,在潮湿寒冷的空气里劈开一道温柔的缺口。
“裴警官才回来?”谢桉的声音裹着雨声,像被水汽浸润过的玉石。
他向前递了递瓷盅,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截清瘦腕骨,“炖汤时没掌握好分量,多了些。是醒酒暖胃的配方,若是不嫌弃……”
瓷盖被指尖顶开一道细缝,愈发热烈的香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