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御书房内。
褚文彦躬身立于御前,语气沉稳:“陛下,弘文馆之设,老臣以为甚妥。只是……怀献王嗣子一事,恐仍有非议。”
裴观野执笔批阅奏章,头也未抬:“朕要的,不是他们的闭嘴,而是他们的服从。褚相,你可知该如何做?”
褚文彦心领神会:“老臣明白。舆论之事,老臣会妥善引导。只是,燕主那边……”
朱笔微顿,裴观野终于抬起眼,眸光锐利:“谢桉是朕选定的人,与子嗣无关,与朝局无关。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有人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他的语气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褚文彦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去:“老臣失言,陛下恕罪。”
当夜,清晏殿。
裴观野将日间之事,轻描淡写地告知了谢桉。
谢桉静静听着,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你用了怀献王这支远宗,既全了礼法,又免了近支宗室的野心,是步好棋。”
他顿了顿,看向裴观野,“只是,如此一来,你便彻底绝了那些尚存侥幸之人的念想,他们将更视我为眼中钉。”
裴观野接过茶杯,指尖温热。他握住谢桉的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任何妄图通过子嗣来挑战你地位的心思,都是痴心妄想。朕的江山,朕的身边,只要你谢今绥一人足矣。”
他凝视着谢桉清亮的眼眸,声音沉缓而坚定:
“至于那‘裴觉’,或是未来弘文馆中的任何人,都不过是维系国祚平稳的工具。若堪大用,许他一个安尊富贵;若生异心……”
他未尽之言,消散在袅袅茶香中,其意自明。
谢桉反手与他十指相扣。他明白,裴观野用最直接也最霸道的方式,
为他撑起了一片不容风雨的天空。前朝的暗流并未平息,但这个人,已用他的方式,将最锋利的一支箭矢,扼杀在了弦上。
“前路仍长。”谢桉轻声道。
“你我同行即可。”裴观野回应,语气是毋庸置疑的笃定。
窗外,雪已渐停,清冷的月光映照着雪后初霁的皇城,静谧之下,是已然被重新定义的规则与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的新时代。
晚膳罢,宫人撤去残席,奉上清茶。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得无声无息。
裴观野走到谢桉身边,自然地将他揽入怀中。
“还记得在邺都城头,我说过的话吗?”他的声音低沉,拂过谢桉耳畔。
谢桉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应了一声。他说过,待燕州事了,便带他看尽四时风物。
“等开春,我带你去江南润州。彼时,那里的桃花该开得正好。”裴观野的下颌轻轻蹭过他的发顶,语气里是罕见的纯粹温柔与期许。
没有权谋算计,没有朝堂纷争,只有属于他们二人的未来。
谢桉心中一暖,绵长的暖意顺着心底蔓延开来。他转过身,主动环住裴观野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好。”他的声音闷在衣襟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满足。
宫灯暖融,雪落无声。殿内相拥的两人,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算计。
天下初定,前路漫漫。朝堂暗流、边境安宁、权力制衡,乃至世人眼光,皆是他们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但此刻,在这深宫雪夜,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与力量。
从此,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这世间江山如画,终不及身旁之人,眉间一寸风华。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润州的二月,恰是烟雨朦胧、桃花灼灼的时节,沾衣欲湿的雨丝裹着草木清香,漫过白墙黛瓦,晕开一幅水墨长卷。
裴观野果真兑现了他的承诺。朝局稍定,他便将政务暂托心腹,带着谢桉轻装简从,弃了帝王仪仗,悄然南下江南。
船行春江,碧波荡漾,两岸桃云绯红如云霞堆落,烟柳垂丝似碧帘轻摇,与北方的苍茫辽阔、燕州的凛冽风霜截然不同。
谢桉凭栏而立,任湿润的江风拂起鬓边碎发,
望着远处黛色山峦与近处粉墙黛瓦次第展开,连日来浸染在朝堂诡谲中的紧绷心绪,也似被这温柔水汽涤荡得澄澈通透。
“喜欢吗?”裴观野自身后缓步靠近,将一件绣着暗纹的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掌心带着熟悉的暖意。
“嗯。”谢桉放松地靠进他怀里,目光仍流连于窗外画境,“与燕州的雪、兴都的宫墙,都不同。”
行程看似随性,裴观野却早已排布得妥帖至极。
他们登临烟雨楼台,看远山含黛、雾锁江洲;漫步青石深巷,听吴侬软语、叫卖声声;乘一叶乌篷,入藕花深处,惊起白鹭两三只。
裴观野全然抛下了帝王的威仪,会为谢桉买巷口的桂花糖糕,会替他拂去肩头落的桃花瓣;
谢桉也暂忘了一州之主的责任,会笑着挽住他的衣袖跑过石板桥,会在他品茶时偷偷添一匙蜜。
他们就像世间最寻常的眷侣,沉醉在这无边春色里,把时光都过得慢了几分。
谢桉并非没有察觉异样。裴观野每日清晨会避开他片刻,说是与心腹传信处理“紧急公务”,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轻快;
先前奉命“先行探路”的薛不舟,偶尔露面时总神色匆匆,见了谢桉又刻意堆笑,眼底藏着秘密。
他旁敲侧击问起,裴观野只揉了揉他的发顶,以“琐事罢了,莫扰了兴致”搪塞,漆黑的眸中却盛着细碎的亮光,像藏了漫天星子。
谢桉便不再多问——他信裴观野,信他定会带来一份意想不到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