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军务之中,协助整编队伍,清点缴获,布防巡逻,行事干脆利落,隐隐透露出独当一面的将领风范。
只是偶尔在与谢桉商议军务时,那刻意避开的目光和略显疏离的态度,泄露了他心底未曾平复的波澜。
谢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亦有叹息,却知此刻绝非处理私人情感的良机。他将精力集中于燕州的内政与外交。
这日午后,燕主谢桉与几位核心将军,连同伤势稍愈、半靠在软榻上的裴观野,于府衙正厅共商要事。沈昭珏亦在座,正听着汇报巡防部署。
“据探报,萧瑾退守浔城后,一面收拢残部,一面接连向大夏京中递呈奏疏,名为请罪,实则求援。”薛不舟呈上密报,
“京中态度暧昧,虽有斥责萧瑾丧师之语,却未明确支持其再动兵戈,反而传出将派钦差‘彻查战事’的消息。”
“彻查?不过是缓兵之计,静观局势罢了。”陈擎冷笑,“萧瑾虽登帝位,大夏朝堂本就派系林立,此刻定是各有盘算。”
谢桉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萧瑾经此一败,威望大跌,朝中不满者必借机发难。这正是我们分化其势力的良机。”
他转向裴观野,语气带着征询,“裴将军以为如何?”
裴观野脸色仍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旧,微微颔首:“可行。不仅要联络大夏朝臣,萧瑾麾下的败军之将,亦可暗中接触——许以重利,或能搅乱其内部。”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我大梁可遣使赴夏京,不提联盟,只谈边境贸易互通。此举足以令萧瑾疑神疑鬼,分散其注意力。”
两人思路契合,言语间尽是默契。
沈昭珏坐于下首,听着他们对局势的精准研判,看着谢桉投向裴观野时带着肯定的目光,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默默垂下眼帘。
恰在此时,门外侍卫疾步通报:“王上,大夏京都方向传来急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引入,双手奉上火漆密信。谢桉拆信速读,眉梢微挑,随即递予裴观野,又示意幕僚们传阅。
信由谢桉安插在大夏京都的暗线所发,内容印证了众人的判断:
萧瑾在朝堂遭遇空前压力,数位御史联名弹劾其“穷兵黩武、丧师辱国”,更有几位亲王上书暗指其“德不配位”。
虽萧瑾强行压下奏章,但朝野非议四起,其帝王根基已现松动。
“时机到了。”纪平难掩兴奋。
谢桉却未显露喜色,目光落回裴观野身上:“萧瑾已是困兽,断不会坐以待毙。他恐会狗急跳墙——对内清除异己,对外要么寻求外援,要么行险反扑。”
裴观野冷笑一声:“他若敢再来,正好新账旧账一并清算。”他转向沈昭珏,语气郑重,
“沈少帅,北境防线需劳烦沈大将军多费心,务必谨防萧瑾勾结外族滋扰边关,莫让他有可乘之机。”
沈昭珏抬眸,迎上裴观野的视线,既未回避也无挑衅,公事公办地点头:
“裴将军放心,北境安稳关乎大局,我镇北军责无旁贷。”语气沉稳,尽显军人担当。
议事持续近一个时辰,众人细化了联络大夏朝臣、拉拢藩镇势力及稳固燕州内政的各项举措。
待将领与幕僚们领命退去,厅内只剩谢桉与裴观野二人。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裴观野略显疲惫的面庞上。他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眉宇间仍存一丝倦意。
谢桉走近榻边,拿起一旁温着的药碗:“先把药喝了。”
裴观野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接药碗,反倒伸手轻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
“你清减太多了。”看着谢桉明显尖削的下巴,裴观野眉头微蹙。
谢桉轻挣了一下,见他不肯松手,便不再动,语气平淡:“燕州初定,诸事繁杂,过了这阵便好。”
“无需事事亲力亲为。”裴观野语气笃定,“往后这些事,交给我。”
“你的伤……”谢桉欲言又止。
“死不了。”裴观野打断他,目光深邃而认真,“谢桉,记住,如今燕州独立,你是燕主,但你从不是孤身一人。”
话语依旧带着他惯有的直接,甚至些许霸道,可其中的恳切与支撑,却让谢桉心头一震。
他望着裴观野眼底不容置疑的认真,终是轻轻点了头。
“我知道。”这一次,他没有回避,语气里藏着释然与笃定。
裴观野这才松开手,接过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汤药,而是对彼此的承诺。
谢桉见他蹙眉忍苦,下意识将手边备好的蜜饯碟子往他身前推了推。
裴观野瞥了眼蜜饯,又看向谢桉看似平静的侧脸,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窗外暮色渐浓,邺都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这座从废墟中重生的城池,也照亮了厅内两人之间,那无声却愈发紧密的联结。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大夏朝堂的暗流、边境未熄的烽烟,皆在虎视眈眈。
但并肩而立的身影,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半月之后,邺都城已初步恢复秩序。残破的城墙完成应急加固,城内流民得到妥善安置,伤兵救治工作亦井然有序。
大梁后续送来的补给,加之沈家镇北军自带的粮草,暂时缓解了燕州的粮荒危机。
时机已然成熟。
这日,燕王府正厅气氛庄重而微妙。
不同于战时的临时议事,此番是三方势力首次以正式姿态,共商战后安排与未来格局。
谢桉端坐主位,一身玄色织金盘龙纹王袍,腰束玉带,金冠束发,衬得本就清癯的面容更显挺拔肃穆。
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周身透着一方之主的威仪与决断,无需言语便自带气场。
他左手边,裴观野半靠在特制软椅上,虽伤势未愈、脸色苍白,玄色龙纹常服却难掩帝王气势,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众人,自带威慑力。
右手边的沈昭珏,身着镇北军少帅的银鳞软甲,肩披玄色披风,身姿笔挺,眉宇间褪去几分少年跳脱,多了沉稳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