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清点,我军阵亡将士逾三万,重伤者近万,轻伤不计。城内百姓伤亡及流离失所者,尚在统计。”兼兵曹参军赵肃的声音沉重。
“粮草储备,因之前围城消耗及部分被焚,仅余两月之需。药材更是紧缺。”兼户曹参军陈擎补充道,眉头紧锁。
“城墙破损严重,尤其是南门缺口,需立即征调民夫抢修,以防夏军卷土重来。”兼工曹参军杜韬指着简陋的城防图,忧心忡忡。
一条条不容乐观的消息报上来,厅内气氛愈发压抑。胜利的喜悦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冲淡。
沈昭珏坐在谢桉下首,听着这些,忍不住开口道:
“缴获的夏军粮草器械,可暂解燃眉之急。我镇北军也可分出一部分军医和药材。至于修缮城墙……”
他看向谢桉,“我可留下部分工匠协助。”
“多谢沈少帅。”谢桉微微颔首,语气诚恳,随即目光扫过众人,
“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救治伤员,恢复秩序。各部按既定章程,优先处理。阵亡将士抚恤、安顿流民之事,即刻着手去办。”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众人领命,各自忙碌起来。
厅内暂留谢桉、沈昭珏及几名核心将军,气氛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萧瑾虽败,主力仍在,退守南境后必心有不甘。”谢桉指尖轻叩案几,目光穿透厅内的沉闷,望向远方,
“接下来,他要么加固防线固守待变,要么向朝廷求援,亦或联络其他藩王合纵抗衡。”
老将军杜韬眉头深锁,斟酌着开口:
“主上,经此一役,燕州虽侥幸得存,却已元气大伤。眼下局势……是否该考虑暂缓与夏廷的兵戈,或与夏帝议和,先抓紧时机休养生息?”
话虽委婉,却将燕州急需喘息的处境和盘托出。
谢桉尚未回应,袁绍武已按捺不住,冷哼一声:
“休战?夏帝心狠手辣,此番吃了大亏,怎会善罢甘休?依我之见,当趁胜追击,联合北境势力直捣其巢穴,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谢桉转眸看向袁绍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袁将军,燕州此刻最缺的便是时间。将士们浴血多日亟待休整,城内百姓流离失所需尽快安抚,破损的城防更是刻不容缓要重建。
此时盲目追击,一旦被萧瑾抓住破绽反击,反会让燕州陷入更险的境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续道:“至于朝廷,萧瑾此番为夺燕州不择手段,早已失了天下人心。但我们亦需步步谨慎,万不可急躁行事,给对方留下攻讦的口实。”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燕州休战的现实刚需,又未放弃长远的主动权,更暗指萧瑾强压异己的行径失道寡助,为后续的外交周旋埋下伏笔。
一旁的沈昭珏颔首附和,语气沉稳:“燕主所言极是。萧瑾虽败,根基未毁,我等切不可因一时胜绩便自大轻敌,稳妥为上。”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步履匆匆闯入,压低声音禀报:“主上,裴将军……醒了。”
谢桉叩击桌面的指尖骤然停住,周身的沉静气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沈昭珏亦是神色一紧,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谢桉,捕捉着他脸上的细微变化。
谢桉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对众将与沈昭珏沉声道:“你们继续议事,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他起身便走,步伐看似平稳如常,步幅却比平日快了几分,泄露了心底的急切。
沈昭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也没跟上去。
他闷闷地坐回椅上,目光落在地图上邺都的标记处,发起了呆,眉宇间的失落难以掩饰。
内室里,裴观野果然醒了。他斜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然睁开——
虽蒙着重伤后的虚弱与倦意,眼底却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清明。
见谢桉进来,他眸光微漾,视线落在谢桉难掩疲惫的脸上,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城……守住了?”
“守住了。”谢桉快步走到榻边,拿起旁侧温着的清水,用洁净棉布蘸了些,小心翼翼地润湿他干裂的唇,
“萧瑾溃败南逃,镇北军及时驰援,内外夹击,我们赢了。”
裴观野轻轻颔首,似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他闭了闭眼缓了缓神,再睁开时,目光掠过谢桉眼底的青黑,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你……一直没合眼?”
“无碍。”谢桉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倒是你,伤势极重,得好好静养。”
裴观野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往日那抹带点痞气的笑,却因牵动伤口,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咳。待气息平复,他目光灼灼地锁住谢桉:“沈家……来了?”
“嗯。”谢桉点头,声音沉了几分,“介游率五万雪狼骑驰援,功不可没。你的努力……多谢。”
裴观野眸光深沉,与他对视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既来了,便不会让你独自支撑。”
这话里的重量,谢桉清晰感知。他沉默片刻,轻声问:“大梁境内……压力不小吧?”
裴观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冷厉:“不过是群聒噪的朽木,翻不起大浪。”
话虽轻松,谢桉却从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戾气里,窥见了他背后承受的阻力。“稳住邺都,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应。”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裴观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裴观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沈家那小子……对你……。”
谢桉正替他调整枕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语气听不出波澜:
“介游向来重情重义,此番能说动沈大将军出兵,他也出力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