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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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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这是‘九转还魂散’,吊命用的!先喂他服下,护住心脉!”

裴观野一愣,这药名他早有耳闻,是世间罕见的保命圣药,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

他来不及细想对方为何有此珍稀药物,救人心切,当即拔开瓶塞,清冽药香瞬间弥漫。

倒出一粒朱红丹丸,小心托起谢桉的头,却见他牙关紧闭,无法吞咽。

裴观野眉头紧锁,拿过骑士递来的水囊,含了一口清水,俯身以口渡水,辅以内力,将丹丸小心送入谢桉喉中。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运转内力,手掌贴在谢桉心口,温和而持续地输送真气,催化药力,护住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蒙面骑士静静立在一旁,眼神复杂难明,有担忧,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约莫一炷香后,在裴观野不惜内力的催动与药力作用下,谢桉原本微弱的呼吸终于稍显明显,虽依旧轻浅,却不再是随时会断绝的模样,青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裴观野稍稍松了口气,额间布满细密冷汗。他收回探脉的手掌,这才有暇看向蒙面骑士。

“你究竟是谁?为何救他?”裴观野的声音仍带警惕,敌意却淡了几分——若非此人那两箭,谢桉今日必死无疑。

蒙面骑士沉默片刻,在裴观野审视的目光中,缓缓抬手,轻轻扯下遮面黑巾。

一张俊朗却染着风霜的面容显露出来,正是沈昭珏。

裴观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凝起更深的疑惑:“沈昭珏?你怎会在此处?”

他分明记得,沈昭珏应在北境戍边,沈确怎会放任他蹚这趟浑水?

“他在这,我怎能坐视不理。”沈昭珏声音平静,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他重新戴上面巾,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谢桉,转身向帐外走去。

帐外,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沈昭珏望着萧条的邺都城池,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几日前的镇北将军府。

那夜亦是大雪,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沈确紧锁的眉头映得愈发深沉。沈昭珏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重重磕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他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态度却异常坚决,

“儿子清楚沈家的立场。此次我不以沈家之名,不求一兵一卒,只求您允我孤身前往。我蒙面而行,绝不连累家族分毫。”

沈大将军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久久未语。三更的梆子声从巷陌传来,每一声都似敲在父子二人的心尖。

“你可知此去凶多吉少?”沈大将军终于转身,声音沉得像压在胸口的巨石,“邺都被围数月,大雪封路,早已是绝境。你去了,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儿子知道。”沈昭珏仰头,眼中虽有泪光闪烁,却亮着执拗的光,

“可谢桉在那里。当年国子监,他待我一片赤诚;此前他去禹州赈灾,我未能相伴;如今他身陷死地,我断不能坐视不管。”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已磕出青紫:“求父亲成全!儿子愿立血书,从此与沈家撇清关系,纵有不测,也绝不牵连家族一人!”

沈确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复杂难辨。烛火噼啪作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为人父的无奈与疼惜。

“起来吧。

为将者,先明忠义。”沈大将军俯身扶起他,粗糙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按,“你既决意要去,为父不拦你。但记住——”

沈昭珏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目光陡然锐利,“你代表的只是你自己,不是沈家。”说着,他递过一个小巧的瓷瓶,“这是沈家的保命丸,撑不住就回来,沈家还有人等你。”

“是,父亲!”沈昭珏紧紧攥住瓷瓶,声音哽咽。

一骑快马趁着夜色冲出将军府。

马上骑士一身玄衣,黑巾蒙面,唯有一双坚毅如星的眼睛露在外面,循着风雪,日夜兼程向东方疾驰。

他拼尽全力加速赶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谢桉仍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生命垂危。

沈昭珏望着营帐的方向,掌心的瓷瓶被攥得微微发烫,心中满是焦灼与痛惜。

营帐内,炭火将裴观野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曳不定,一如他此刻的心绪。

他看着榻上之人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锐利,即使昏迷中,眉宇间也似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执拗与痛楚。

裴观野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谢桉脸颊时倏然顿住。

他转而拂开散落在对方额前、被血污黏连的几缕碎发,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

那冰冷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谢桉……”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被炭火的噼啪声吞没。“你总是这样……不肯低头,不肯认输。”

他想起邢山上的搜寻,想起“鬼见愁”峡谷的冰冷,想起这人即便身陷绝境,被吊在阵前,依旧向着城头嘶喊“不要开门”的决绝身影。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他裴观野自认冷心冷情,算无遗策,却似乎总被这人打乱步调。

“你若就这么死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我此前种种,岂非成了笑话?”

帐外,风雪似乎更急了些。

沈昭珏依旧隐在暗处,如同一尊被冰雪覆盖的雕塑。寒气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四肢麻木,但他浑然不觉。

所有的感知都系于那座亮着微弱灯火的营帐。

他看到军医再次被匆匆请入,片刻后又摇着头出来,与帐外的将领低语了几句。

距离太远,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从那军医沉重的脸色和将领骤然紧绷的背影中,读出不祥的意味。

是伤势恶化了?还是……那药效不够?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沈昭珏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暴露了他的焦灼。

他立刻僵住,强迫自己退回阴影深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助疼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想亲眼确认那人是否安好,想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

可他不能。他的身份,他的家族,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片阴影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这种认知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心。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这身份带来的桎梏。

满腔的担忧与情愫在胸中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在喉间的、极轻极沉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顶营帐,仿佛要通过这固执的凝视,将自己的生命力也渡一些进去。

帐内的裴观野似乎感应到什么,倏然抬头望向帐门方向,眸色锐利如鹰。

帐外除了风雪,空无一物。

他蹙紧眉头,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重新看向榻上之人,终是伸出手,将那双冰凉的手紧紧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撑下去,”他俯身,在谢桉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暗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恳求,“谢桉,我不准你死。”

夜色深沉,风雪未歇。一座营帐,隔开了两个同样心绪翻涌、却立场迥异的人。

一个在明处紧握着手,试图挽留生命的流逝;一个在暗处凝视着光,承受着咫尺天涯的煎熬。

而被他们共同牵念着的那个人,依旧沉浮在生死边缘,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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