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守军早已含泪等候,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谢桉带着最后的部下踉跄冲入,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却也将他们困在了这座看似安全、实则未知的“牢笼”里。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震天的喊杀与太子军队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城门洞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土、血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绝望与微弱希望的气息。
谢桉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勉强站立,他浑身浴血,甲胄破烂,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着血,那是最后突围时为了救一名火螭军老兵留下的。
他带来的百余残兵,个个带伤,神情疲惫到了极点,却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是多日来在绝境中养成的本能。
“桉儿!”
一声带着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呼唤传来。燕王谢伯岳在亲卫的簇拥下,踉跄着冲下城头。
这位坚守孤城一月、面对数万敌军都未曾变色的老王爷,此刻看到儿子这般凄惨模样,虎目瞬间通红,一把扶住几乎脱力的谢桉。
“父王……孩儿……回来了。”谢桉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伯岳重重拍着儿子的肩膀,老泪纵横,这其中既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更有看着儿子历经磨难的心痛。
周围的守军和闻讯赶来的将领、官员们,看着这对劫后余生的父子,看着那群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残兵,无不为之动容。
世子的归来,他身后那群百战余生的悍卒,以及他们带入城中的那份惨烈与不屈,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把盐,狠狠洒在了邺都这座早已麻木而绝望的城池伤口上,带来了刺痛的清醒。
谢桉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温情与悲伤中。他只在床上昏迷了不到四个时辰,便强行醒来。
伤口被军医粗糙地缝合包扎后,他立刻要求会见父亲和城中主要将领。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部分将领对世子的归来抱有疑虑,甚至暗中认为他是走投无路才逃回城中,带来了太子的怒火,使得局势更加恶化。
谢桉没有废话,他让赵肃将一路的经历,尤其是野狼谷焚粮、苍牙涧伏击、以及如何在外周旋、袭扰敌军后方,最终如何被太子以绝对兵力一步步逼回城中的经过,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他没有夸大自己的功绩,甚至着重描述了陈擎等将士的牺牲与影煞的惨重损失。
“……我等在外,虽未能解邺都之围,但焚其粮草,歼其部众,乱其军心,更将太子数万大军牵制于野外围剿月余!”
谢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鏖战后的铁血气息,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将,
“如今,我回来了。带回来的不是失败,是太子军队并非不可战胜的证据!是城外仍有我燕州儿郎在浴血的消息!更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城共存亡的决心!”
他当场下令,将带回的百余精锐,即包括伤势较轻的影煞和火螭军与城中原有的精锐斥候、敢死之士混编,成立“决死营”,由赵肃暂代统领,直属世子麾下。
这支人数不多但经验丰富、悍不畏死的队伍,将成为邺都最锋利的尖刀和最后的反击力量。
同时,他重新调整城防部署,将那些在围城初期表现怯懦或指挥不力的将领调离关键岗位,提拔了一批在之前防御战中表现出色的中下层军官。
他以无可辩驳的战绩和雷厉风行的手段,迅速稳住了城内的军心,并确立了自己的权威。
燕王谢伯岳看着儿子的一系列举措,眼中满是欣慰与支持,毫不犹豫地将城防指挥权逐步移交。
太子萧珩立于营帐内,望着紧闭的邺都城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他终究用绝对的资源与冷酷的决心,将谢桉这尾搅局的“游鱼”,逼回了这口即将被煮干的“锅”中。
他本以为连续的打击和最后的搜山,足以将谢桉这支残兵彻底碾碎在城外。
谢桉的入城,打破了他“毕其功于一役”、在城外解决所有麻烦的预想。
“倒是命硬。”萧珩冷哼一声,眼中寒光更盛,
“不过,进了城,也不过是换了个大点的棺材罢了!传令,攻城力度加倍!本宫要让他们父子,一同葬身于此!”
然而,萧珩很快发现,谢桉的归来,让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守军的抵抗变得更加顽强和有章法,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麻木的被动防御。
偶尔组织的夜间小股出击,也变得极其刁钻和致命,专门针对攻城器械和指挥人员,显然是那支“决死营”的手笔。
城内的士气虽然依旧被饥饿和恐惧笼罩,但那种彻底绝望、坐以待毙的气氛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更加凶狠的反扑意志。
谢桉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头,虽然未能改变被重重围困的事实,却激起了不甘沉沦的涟漪。
他没能打破太子的围城,却成功地将太子的“瓮中捉鳖”,变成了“困兽犹斗”。
太子萧珩依旧掌握着绝对优势,邺都的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但这个过程,注定会因为谢桉的存在,而变得更加血腥、更加漫长,也充满了更多的变数。
谢桉没有被轻易打倒,他带着一身伤痕和麾下百战余生的悍卒,将这座孤城,变成了他与太子之间新的、更加残酷的角力场。
他藏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早已被血浸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丝帕,眼神望向城外,深邃难明。
萧珩想轻易拿下邺都,拿下他谢桉?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