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谢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然而,裴观野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寝衣领口,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细致。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谢桉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
“谢今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告,却又奇异地混合着别样的意味。
这话语依旧霸道专横,但谢桉却仿佛从中听出了昨夜未曾散尽的余温,以及一种深沉的、不容错辨的在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起层层涟漪。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知道了。”
这近乎顺从的回应,让裴观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偿所愿的微光。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我出去看看。”他转身,玄色披风在晨光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离开了房间。
谢桉独自靠在床头,怔怔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颈侧。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指尖擦过的、若有似无的触感。
他闭上眼,昨夜的粥,今晨醒来时他挡在窗前的背影,还有那句“你的命是我的”……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中交织盘旋。
抗拒的壁垒已然松动,冰封的心湖被投入巨石,涟漪阵阵,再难平静。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裴观野缠上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而前路,无论是返回京都面对更复杂的朝堂风云,还是处理他与裴观野之间这愈发纠缠不清的关系,都注定不会再如他最初所设想的那般了。
接下来的日子,针对谢桉的暗杀正如裴观野所料,接踵而至,愈发密集。
或是山道上“意外”滚落的粗壮滚木,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轿辇;
或是混在流民中潜入安置点的亡命之徒,藏着利刃伺机而动;
更凶险的一次,谢桉视察河道时,数支淬了剧毒的弩箭突然从芦苇荡中疾射而出,箭尖泛着幽蓝的寒光。
若非裴观野早有防备,暗中安排的亲卫反应极快,举盾格挡间溅起火星,谢桉险些便命丧当场。
京中东宫,太子萧珩捏着手中传回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料到,谢桉身边那个楚叙之竟如此棘手,布下的护卫网密不透风,一次次坏了他的事!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谢桉在禹州雷厉风行的举措——铁腕整顿贪腐吏治、有条不紊控制疫情、开仓放粮稳定民心——竟渐渐通过邸报传回京城。
朝堂上,不少老臣对谢桉赞不绝口;市井间,百姓更是将他传为能臣。这每一分声望,都像针一样扎在萧珩心上。
“不能再等了!”萧珩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眼中翻涌着狠厉的光。小打小闹的暗杀既然除不掉谢桉,那就彻底断了他回京的路!
他霍然起身,铺开挂在墙上的舆图,指尖在禹州与京城之间划过,最终定格在并州那片标注着“三不管”地带的区域——那里山高林密,盗匪盘踞,向来是官差避之不及的法外之地。
时值深秋,禹州的灾情与疫情终于趋于平定。朝廷后续派遣的官员已接手日常治理与重建事宜,钦差大臣的使命接近尾声。
然而谢桉并未立即返京。
他留在禹州,开始着手清算——那些在灾情中阳奉阴违、克扣粮饷,甚至可能参与制造河西村惨案的蠹虫,一个都不能放过。
随着调查深入,他手中的证据越积越多,条条线索隐隐指向京城,指向太子与三皇子派系的某些人。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裴观野依旧护卫在他左右,玄甲亲卫如同最锋利的刀,为谢桉的调查扫清障碍,也挡住了数次不明来路的"警告"与暗杀。
两人之间因共同抗灾而缓和的气氛,在重新卷入朝堂斗争的漩涡后,又变得微妙而紧绷。
谢桉能感觉到裴观野目光中日益加深的担忧与某种压抑的情绪,但他选择视而不见,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错综复杂的调查中。
这夜,北风凛冽。谢桉独自登上禹州残破的城墙,凭栏远眺。城内尚有零星灯火,在秋夜里明明灭灭,映照着这片正在艰难恢复生机的土地。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裴观野走到他身侧,与他一样沉默地望着城外漆黑的旷野。寒风卷起他墨色的披风,在月色下猎猎作响。
"查得差不多了。"良久,谢桉率先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明日,我便将最后一份奏报连同证据,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裴观野没有接话,只是侧头凝视着他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和耳廓,眉头微蹙。
谢桉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裴观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清冷:"裴观野,你当初......是不是就因为这张脸?"
他没头没尾的问题让裴观野微微一怔。
谢桉却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一般,唇角勾起一抹浸着自嘲与冷意的弧度:“太子、三皇子,还有你……
当初是不是都觉得,我谢桉除了这副皮囊,便一无是处?觉得我软弱可欺,合该被你们轻贱,沦为权力棋局里任人摆布的棋子,或是关在金丝笼里的雀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不甘。
裴观野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在月光下愈发显得清冷脆弱,却又倔强挺直的姿态。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痛,有难以言喻的宠溺,还有一丝被误解的黯然。
下一秒,在谢桉惊愕的目光中,裴观野猛地伸手揽住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地低头,攫取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寒风的气息,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种压抑到极处终于爆发的炽热。
它不同于任何一次试探或挑衅,而是充满了掠夺与占有的意味,却又在深处隐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谢桉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僵硬,竟忘了反抗。
良久,裴观野才缓缓放开他,额头却依旧抵着他的,呼吸有些粗重,灼热的气息交织在寒冷的空气中。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几乎是痛楚的意味:
"谢今绥,你还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