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以工代赈,凡出力者,除吃饱外,另发米粮!朝廷,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大夏子民!”
他一番话,先破阴谋,再陈利害,最后给出承诺和希望,层层递进,直击人心。
再加上裴观野麾下玄甲兵展现出的精准控制和并未对普通灾民动武的克制,混乱的场面终于被逐渐控制下来。
灾民们开始窃窃私语,愤怒渐渐被疑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裴观野看着身旁身形挺拔、在危机中展现出惊人魄力与智慧的谢桉,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丝和那双映着天光、坚定无比的眸子,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对手下淡淡吩咐:“将这几个煽动者带下去,严加审讯。安抚民众,引导他们有序领取粥食。”
危机暂时解除。
谢桉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次试探,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他转身,看向裴观野,沉默片刻,低声道:“方才,多谢。”
若非裴观野及时控制住那几个关键煽动者,并展现出强大的威慑力,情况恐怕不堪设想。
裴观野深深看了他一眼,“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望向衙署内,“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
谢桉眸光锐利如出鞘之剑,望向禹州府衙深处:"是该去会一会,这禹州真正'主事'的人了。"
粮仓亏空,瘟疫肆虐,民乱四起......这一桩桩,一件件,若说知府康云真毫不知情,他绝不相信。之前的隐忍不发,是为了引蛇出洞,如今,是到了该清算的时刻。
禹州府衙望瓯县,后院书房。
虽值灾后,这书房却处处透着精心维持的体面。
紫檀木书案上,一方青玉镇纸温润生光;墙角博古架间,几件前朝瓷器在昏暗中泛着幽光;就连空气中弥漫的,也是上好的沉水香——
与衙门外灾民的凄惶景象形成刺目对比。
禹州知府康云真身着半旧官袍,斜倚在太师椅上,面色略显苍白。见二人入内,他忙撑起身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惶恐:
"下官抱恙在身,未能远迎,请钦差大人、楚将军恕罪。方才外间喧哗,惊扰二位,皆是下官无能......"
谢桉径直于主位落座,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康大人既身体不适,便坐着回话。"
裴观野立于谢桉身侧,玄甲未卸,沉默如岳。他那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锁定了康云真,令这位知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康大人,"谢桉开门见山,字字清晰,"粮仓账面与实存相差近半,疫病初起时官府应对迟缓近乎瘫痪,今日更有暴民冲击衙署,指控粮中掺沙......这些,你作何解释?"
康云真微微躬身,脸上堆满无奈与沉痛:"大人明鉴!粮仓亏空,下官亦是近日才知,定是仓曹参军周永利狼子野心,欺上瞒下!下官失察,已将其拿下。
至于疫病......唉,洪水过后,时疫流行,实非人力可挡。下官已竭尽全力调拨,奈何......杯水车薪。今日暴民,分明是奸人蛊惑,其心可诛!"
一番话,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谢桉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如此说来,康大人倒是无辜受累?"
"下官确有失察之罪,请大人责罚!"康云真姿态放得极低,却始终守着那条看不见的底线。
"失察?"谢桉指尖轻叩椅背,声线转冷,
"洪水退去十日,不见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任由灾民聚于污秽之地,官仓之米直至本官亲至方能果腹......这些,一句'失察'便能遮掩?"
康云真面色不变,应对如流:"府库空虚,人力不足,下官惭愧。"
"府库空虚?"一直沉默的裴观野骤然开口,声如寒铁,"康大人府衙后巷木料石料堆积如山,妻弟的'丰隆木行'近日接了大量官府的工料采买,这也是府库空虚?"
康云真眼角微跳,旋即恢复平静:"将军明察,此乃预备工料,无奈款项支绌......"
谢桉不容他喘息,紧接着质问:"还有那本该入库,却直送'济世堂'的药材!康大人,你连襟的药铺存货充足,官仓却空空如也,药价飞涨,这又作何解释?!"
此言直指其以权谋私,康云真脸色白了三分,撩袍跪地,声音沉痛:"下官......治家不严,约束无方,甘受律法惩治!"依旧死死守住"治家不严"的底线。
谢桉起身,踱步至他面前,目光如刀:"康云真,事到如今,你还指望东宫会保你吗?"
康云真猛地抬头,眼中慌乱一闪而过:"下官......不知大人何意。"
"不知?"谢桉冷笑,"你为他们办事,拖延赈济,制造混乱。可你知道,他们是如何对待自己人的吗?"他话音一顿。
裴观野沉声接上,字字惊心:
"擒获的投毒细作,在押解途中被军中专用的袖箭灭口。康大人觉得,下一个会轮到谁?殿下是会冒险保全一个可能反噬的知府,还是会让你......永远闭嘴?"
康云真身体剧震,脸上血色尽褪。那赤裸裸的杀意,终于击穿了他精心维持的镇定。
然而,多年宦海沉浮的本能,让他在这绝境中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背叛东宫,同样是死路!
他伏低身体,急声道:"大人!将军!下官愿效忠!只求保全性命!东宫在禹州必有后续杀招!城东'永兴'当铺是传递消息之处!"
他急切抛出线索,表明合作,却绝口不提物证与供状。
谢桉与裴观野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这老狐狸,果然不见棺材不落泪。
"带下去,单独看管。"
康云真被架出去时,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残存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