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叙之..."他看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宣纸上留下浅浅印痕。军报记载此人用兵诡谲,尤擅山地奔袭,麾下将士皆能以一当十。
最值得玩味的是,此人毫无家世背景,全凭军功累迁至今日地位。
起身走向壁上舆图,指尖划过西南连绵山峦。
那里原是三皇子萧瑾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如今突然杀出这般人物,朝堂棋局怕是又要风云变幻。
窗外蝉声聒噪,谢桉执起朱笔在"楚叙之"三字上缓缓画圈,赤色墨迹如血滴落于西南疆域。
看来这场冰酪宴,终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荣妃借消暑之名行择婿之实,而那位横空出世的楚将军,想必此刻正快马加鞭,要赶赴这场别有风味的琼林宴。
七月初六,御花园内沉香袅袅。
数十盏琉璃宫灯悬于玉兰树间,将暮色映照得恍若白昼。
汉白玉石径两侧陈列着青玉冰鉴,盛着各色精致甜品,侍女们执着素纱团扇轻拂,为席间送去缕缕凉风。
谢桉到时,园内已聚了不少京中子弟。他今日特意选了玉色缠枝莲纹锦袍,步履从容地穿过九曲回廊。
"燕世子到——"
内侍唱名声中,他目光掠过席间。
太子萧珩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谈笑,玄色蟠龙常服在灯下格外醒目。三皇子萧瑾独坐水榭一角,指尖轻叩着青玉酒盏。
"世子来得正好。"荣妃端坐凤仪亭主位,笑指身旁的兰宁公主,
"公主非说今年的冰酪不及去岁香甜,你且来评评理。"
兰宁公主垂首抚着腰间双鱼佩,绯色宫绦在指尖缠绕。
谢桉执起银匙浅尝一口琉璃盏中的酥山:"娘娘宫里的手艺自是极好。"
话音未落,园门处忽然响起通传:
"抚西将军楚叙之到——"
但见一位身着墨色束腰常服的青年踏月而来。
身姿挺拔,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几分边关风霜磨砺出的坚毅。他朝御座方向行礼,声音清朗:"末将来迟,请陛下恕罪。"
谢桉执匙的手微微一顿。
这人给他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特别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沉静得让人想起深秋的寒潭。
楚叙之在宫人引导下落座,恰在谢桉斜对面。他执起酒盏时动作从容,举手投足间透着武将特有的利落。
"楚将军在西南屡建奇功,真是年少有为。"荣妃含笑称赞。
楚叙之从容应对:"娘娘过誉。"
谢桉垂眸搅动盏中碎冰,听着这人的声音,心头那点异样感又浮现出来。这嗓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萧珩忽然执盏起身:"楚将军战功赫赫,本宫敬你一杯。"
夜风忽起,吹皱满池灯影。谢桉抬眼望去,正对上楚叙之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人眼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就在这暗香浮动的时刻,沈昭珏携一位气度清贵的公子趋近。
那公子身着月白杭绸直裰,衣袂在晚风中轻扬,腰间青玉带缀着流苏,虽作儒雅文士打扮,但腰间悬挂的鎏金鱼符在宫灯下隐隐生辉,昭示着其官家身份。
"燕世子,"沈昭珏含笑引见,石青衣袖在灯下泛着柔光,
"这位是户部右侍郎的二公子齐明远,现任太府寺主簿。方才我们谈及漕运新策,明远兄的见解令人耳目一新。"
齐明远执扇欠身,姿态优雅从容:"久仰燕世子风仪。常听家父提及燕州商路革新卓有成效,今日得见世子,方知何为少年英才。"
他目光清亮如秋水,谈吐间既有书卷清气,又不失官场中人的练达。
沈昭珏微微倾身,在谢桉耳畔压低嗓音:"齐主簿虽年少,却在太府寺深得上官赏识。近日他正在研拟的漕运新策,或许正合燕州之需。"
谢桉颔首,目光扫过喧闹的宴席:"此处人多耳杂,不如移步细谈。"
三人行至紫藤花架下落座,藤蔓垂落,在宫灯映照下投下斑驳光影。
一名身着淡粉宫装的侍女悄步上前,执起青玉酒壶为众人斟酒。当她为谢桉斟酒时,指尖在壶柄处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按。
"世子请用。"侍女垂眸奉上酒盏,姿态恭谨。
谢桉正与齐明远探讨漕运新策,顺手接过酒盏浅饮一口,并未察觉异样。
不远处的太子执杯轻笑,与身旁的羽林卫中郎将林端化继续谈笑风生,眼底却掠过一丝得色。
水榭中,楚叙之执棋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清楚地看见侍女那个细微的动作,更看见太子眼中转瞬即逝的得意。白玉棋子在指尖转了转,终是落定。
"楚将军这步棋,下得妙啊。"三皇子萧瑾意味深长地笑道。
不多时,谢桉渐感不适,额角渗出细汗。他以为是暑气闷热,强撑着与齐明远又交谈片刻,终是起身:"有些气闷,我去湖边透透气。"
沈昭珏立即关切道:"我陪你?"
"不必。"谢桉摆手,"你与齐公子相谈正欢,不必为我扫兴。"
他沿着青石曲径缓步而行,月色在雕花廊柱间投下斑驳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