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江瞮在陪护床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侧头看向病床。
奶奶还在睡，呼吸平稳，只是比往日更沉重些。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探了探奶奶的额头，温度正常。这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蜷缩在狭小床铺上而僵硬的肩颈。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护工轻叩房门后进来，开始例行的晨间护理。
江瞮退到一旁，看着护工熟练地测量体温、血压，更换新的输液袋。
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沿着细长的软管汇入奶奶青色的血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才拿出来。
是何宥。
「上午九点，医院天台。白姐也在。事关蜜罐。」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时间、地点和命令。
江瞮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蜜罐。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脑海里某个沉重的匣子。
他回头，护工正小心地帮奶奶调整卧姿。奶奶含糊地哼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那一刻，责任像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捆缚在原地。他离不开，可那个名为“蜜罐”的漩涡，正发出强烈的吸力。
“阿姨，”他走向护工，声音压得很低，“我有点事，要离开一会儿。大概一个多小时。奶奶如果醒了，麻烦您立刻通知我。这是她的水杯……还有，如果她说哪里不舒服，马上按呼叫铃，医生办公室的电话我贴在床头了……”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仿佛要出远门。护工连连点头，让他放心。
江瞮最后看了一眼奶奶，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病房门。
上午九点，医院天台。
江瞮推开天台那扇沉重的铁门时，风扑面而来。
几排晾衣绳横贯半个天台，上面挂满了医院白色的床单和被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片片挣扎的云。靠近入口处的背风地方，零散放着几套绿色的塑料桌椅，显然是给医护人员抽烟透气，或是让能活动的病人上来晒晒太阳用的。
白姐和何宥已经到了。
白姐就坐在其中一张塑料椅上，手边放着一杯看不出是咖啡还是茶的纸杯，她没看门口，目光落在远处楼宇的轮廓线上。
何宥则站在天台边缘，隔着安全网望着楼下如织的车流。
他里面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上一件黑色针织背心，袖子随意挽到小臂，背影挺拔。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身，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江瞮身上，那眼神深得像潭，里面压着太多东西。
“没睡好？”白姐这才转过头，视线在江瞮脸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眼下都是青的。”
江瞮抿了抿唇：“还好。”他走过去，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塑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何宥也走了过来，他没坐，就站在桌边，身形投下的阴影将江瞮笼罩了一部分。
“时间紧，直接开始。”白姐啜了一口咖啡，言简意赅，“江瞮，抛开你之前的助理身份。在这里，在‘蜜罐计划’里，我们三个是平等的支点。缺一不可。”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固有的层级，也将一副千钧重担，毫不客气地放在了江瞮肩上。
一旁的何宥接话：“意思是，在这里，没有总助，没有项目经理，也没有技术助理。只有三个拴在一根绳上，要么一起赢，要么一起死的人。”
江瞮心头一凛，点了点头。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他没去管。
白姐放下杯子，看向江瞮，“你手里的东西，看完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威夫莱斯想要的不只是合作，是吞并。张晟，”白姐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已经是他们半个自己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请君入瓮，然后……关门打狗。”
何宥接话，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蜜罐’的核心是‘幽灵’模块和追踪水印。我们要让他们拿到‘幽灵’，相信‘幽灵’，最后死在‘幽灵’上。”
他看向江瞮：“技术层面，你是唯一的总负责人。‘幽灵’的最终完善、测试、反追踪系统的维护，全部由你主导。需要任何资源，直接向我或者白姐提。”
白姐没有看手机，她的目光在何宥与江瞮之间扫过，声音不高，却带着最终的决断力：
“分工必须明确。何宥，你作为前线总指挥，负责全盘执行。包括与威夫莱斯的周旋、‘幽灵’陷阱的投放节奏，以及——”她看向何宥，眼神锐利，“——盯紧张晟，把他吃里扒外的铁证，给我钉死。”
何宥微微颔首，接下这道指令：“明白。启宸内部和詹姆斯那边，我来应付。”
他继而转向江瞮，语气转为具体的部署：“法务和财务，白姐已经打好招呼，会用其他项目名义为我们开路。你需要的一切资源，通过加密信道向我提报，我来解决。”
白姐的目光转向江瞮：
“技术层面，你全权负责。两部分：第一，‘幽灵’模块的最终完善、测试，确保反追踪水印万无一失；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我们还需要真正的火种。一个完全脱离威夫莱斯影响，属于凌芯自己的未来。”她的目光转向江瞮，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沉重，“‘镜子’项目，初步架构由你独立完成。这是凌芯，也是我们，最后的退路和真正的希望。”
江瞮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镜子’的架构涉及底层逻辑重写，一旦启动便无法回头，需要调用公司超过百分之四十的算力资源，这不可能瞒过……”
“资源的问题我来解决。”白姐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会给你开辟一条独立的加密信道，权限只在我们三人之间。你需要什么，列清单，我负责弄来。对外，所有算力调用都会伪装成‘幽灵’模块的测试消耗。”
“技术上你说了算，但怎么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来，是我的事。”
他点了点头：“明白。”
“关于‘幽灵’的投放节奏，”何宥调出一份虚拟日程，光屏在风中微微晃动，“我计划在下周二的技术交流会上，向詹姆斯团队‘被迫’开放第一阶段的数据接口。必须快，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我反对。”江瞮立刻开口，语气强硬，“第一阶段接口虽然不涉及核心，但关联底层驱动。对方的霍夫曼团队不是庸才，过快开放，他们很可能从驱动层面反向推演出我们整体的散热模型架构，风险太高。我建议至少延迟一周，我们需要时间在驱动层加装更多的误导代码和防护锁。”
“延迟一周？”何宥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也强硬起来，但江瞮却从他急速扫过手机屏幕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情绪，“詹姆斯不是傻子，张晟更会借题发挥，一周的拖延足够他们怀疑我的‘诚意’，甚至可能让整个计划暴露。江瞮，这是商战，不是搞科研，没有绝对安全的选项。”
“但也不能为了取信他们就把地基拱手送人。”江瞮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如果核心架构被提前破解，‘幽灵’就是块废铁，后面所有计划都是空谈。”
两人之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专业上的固执，让他们谁也不肯退让。
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扑打作响，像在为这场对峙伴奏。
“够了。”白姐清冷的声音切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即将爆发的火花，她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江瞮负责把陷阱做得万无一失，何宥负责在最恰当的时机把猎物引进来。各司其职，信任彼此的专业判断。”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纠缠的死结，“风险永远存在，我们要做的是控制风险，而不是被风险吓倒。何宥，把你的时间表往后推三天。江瞮，三天内，我要看到你加固驱动的方案。”
何宥深吸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了几分，他深深看了江瞮一眼，压下眼底的躁意，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江瞮也沉默下来，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知道白姐是对的，他不能只站在技术的安全区里，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折中方案。
“三天，没问题。”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何宥看向江瞮，语气缓和了些，但内容依旧带着强势的保护意味：
“‘镜子’项目是你的第一优先级。威夫莱斯那边所有针对你的技术质询、邮件、会议，我都会替你挡掉。你不需要为这些杂事分心，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这话里的维护意味太过明显，连一旁的白姐都挑了下眉。
江瞮垂下眼睫，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嗯了一声。
白姐站起身，理了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