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寒风催长了岁月与身量,又或者这最好的裁衣匠量身裁剪了衣裳,到儒生站定,抬目望向来路,原本过分大的衣着竟一下子变得合身。
“那群书生有够过分的。”燕正善从草杆子后走过来,眉头半皱不皱,“怎么跟这么伙人同行?”
“好伪装,也好脱身。”儒生的面皮下,是白玉堂霜雪般声音。
海捕下的太快,没等他离开赤仓镇,出入已然有相当严格的盘查,他也没束手就缚,转头便特意挑上这么一群赶考的书生,演了两日的书呆子,才算在今天成功出来赤仓。
但这只是开始。
白玉堂转目去看燕正善后边走近的周试年,见周试年点头说:“安全。”
方才卸除背篓,问燕正善:“怎么讲?”
“静观其变。”燕正善从怀里拿出那封官家亲笔的密信,“我不明白,那么完整的证据链,我看了都心惊,官家怎么一点都不怀疑你?”
他是有一个想法,“总不能是因为展兄在办广南的事,想等事了再秋后算账。”燕正善自己都不大信。
白玉堂在拆信,只抬了抬眼睫,“因为那些证据。”
因为那些证据。
三日前,风雨如晦,相爷饮下暖身的姜茶,目送卢方几人离开,想的是同样的事。
就是因为那些由杜槐亲手呈给皇帝的——充分、完善、环环相扣毫无破绽的疑点与证据。
反使它处处破绽。
皇城司要拿一个人,理由几时这般完美过。
所以有些事,不论赵祯、包拯、还是白玉堂,都心照不宣。
皇帝并非不怀疑白玉堂,只是比起这来,他更了解杜槐。
他打磨了这么多年的刀,即使从不晓得这柄刀竟早在锻造之初就融进了一块烂铁,总还是用衬手了的。
他知道这柄刀要怎样挥、会怎样挥,知道刀落下,都会溅起怎样的血。
是难以想象的熟悉与了解。
有些事是双向的。
如同皇帝了解杜槐,杜槐也了解皇帝。
——可是,了解,杜槐神经质地咬着指甲,他是了解皇帝的,没有错……对吧?
他窝在梧箱厅堂的圈椅里,霸占这整座宅邸,头天他还很有兴致,仔细探究这些主家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种种痕迹,然而随时间推移,杜槐不再兴致勃勃。
他反复想三天来的所有。
很顺利。
他熟悉官家,晓得怎样的说辞与证据能让官家相信他讲的一切,也确实如他所想,海捕、戒严、周边各城镇乃至汴梁的出入盘查。
皇帝都一一准许。
可他怎么依旧如此的不安?
或许因为白玉堂的逃脱。
唯有白玉堂落网,他亲自行刑、亲眼看着这颗人头落地,才能换回他安宁。
但是,整三天的渺无音讯还是超脱他意料。
杜槐盯着染血的残缺指甲。
真刺眼。
寒风卷动枯枝。
“杜槐太想我死,害怕我有任何翻身的机会。”白玉堂重新叠好信纸,“泰半在他心里我是……百足之虫?”
他笑,好像觉得自己被比作虫豸是很好玩的事,先还霜似的眼眉也不沁着冷了,倒映出一簇火苗。
是周试年吹亮一枚火折子。
白玉堂连信带函一并引燃,火舌舔上来,眨眼窜成一团火焰,他松手,任元月的寒冷卷散灰烬。
这样一来,寒冷天地里仅有的暖色也散尽了。
冷意重新凝结在他眼底,“所以杜槐要万无一失。”
要一招摁死这眼中钉。
倘若罪名是真的,依皇城司往日行径,会怎样做?
会在察觉疑点的第一时间动手,会先拿人下狱再论真假,会是非颠倒指鹿为马,而非隐忍、探查,直到交汇出这么一条完美到无可指摘的证据链。
“……太完美,反而太拙劣。”燕正善长出一口气,“白操心这么久。”
白玉堂看了看他。
不着痕迹的一眼,仿佛什么用意也没有,便转头去问周试年:“信带到了?”
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张简陋字条,仓促撕一截衬里下来,专写给蒋平的,就四个字:天干勿燥。
重点是勿躁。
当夜杜槐来势汹汹,白玉堂预感事情不会小,且战且退间已然想了许多,其一即是:要说事情闹大后谁能劝住几位义兄,他只能想到蒋平。
因此一面逃出杜槐抓捕,一面遣人去送字条。
事情自然是办妥了的,周试年简略提了提这几天卢方等人的动向。
这算是他的私事,白玉堂晓得个概略就够了,时间紧,两厢合了合当前情况,周试年领十人仍回汴梁去,他与燕正善带余下的赶去广南。
此日距离与杜槐在梧箱一晤、引他见掌教那天已过三月,离展昭离京也有两月。
可距离得知展昭失去音讯也才三天而已。
先还断断续续有消息,晓得展昭凭那份载有女子身份的卷牍和阿雅联系上了、披着假身份的几人分别与疑似一步登天的人接触过了、几人被“诱骗”着出了广南,往西南山中去了、等等诸如此类的零碎消息,最后就是三天前,收到带金吾军在外策应的温识遥的急信,潜进去的连阿雅并展昭在内全部失联。
也是这一天,杜槐突然不忍了。
太巧了。
白玉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