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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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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七月初十这一天,京都有暴雨后湿凉的气息。

展昭暮夜归来,吞海进来点灯时呈上一封信说:“下晌门房递进来的。”

是加急信件,角落有一个十分用力的信戳。

展昭拆看一遍,神情转沉,吞海侍候他日久,还没见过主子这样神情,一下子有点被吓住。

展昭没意识到自己将信揉得很皱。

他又展开信细看两遍,最后去取来纸笔回信。

展昭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可直到隔日白玉堂忽然问他:“兄长近来心情不好?”展昭才晓得自己卑鄙。

却等他来问。

男人沉默片刻才说:“我在等一封信——等来了,为兄就与你说。”

白玉堂有点意外,“与我有关?”

展昭说:“……有一点。”

然后七月十三这天深夜,展昭来找他。

泗水院已经熄灯,他做梁上君。

凉榻置在窗下,半卷的竹帘漏下来稀疏月华。

年轻人眉色懒怠,倚窗看他时,展昭也伸手半捧他颊,拇指在他眉间滑过。

展昭神情是很厚重的颜色,但又撑出一缕暖意。

“收拾一下,路上再睡,好不好?”

白玉堂嗅到出事的气息。眉眼一醒,问他:“怎么了?”

展昭在夜色里低声道:“……闵盛死了。”

已经是进入夔州路的第四天。

七月二十九,一个沉闷又晦暗的夤夜。

夔州治下有羁縻州,与之相去不远的涪州多少有一些异土的风情。

对此他无心欣赏。

江绕鱼坐在这个清晨,等一位友人。

他一连几天这样,城门下的摊贩都已知道他,今天看他又来,隔壁一个阿伯拿乡话问他:“你等的人还没来哦?热不热得?”他暗示那半个瓜。

头一天时候江绕鱼悄无声息就坐在这里,穿着差爷的服饰,来赶头摊的小贩都以为他是来执法。

而自己自投罗网。

后来才晓得这个差爷不供职涪州城,人家在等一个人。

江绕鱼跟阿伯买了个瓜,开始夸:“阿公,您家的西瓜真甜。”

阿伯很高兴,“甜吧?”他多切了一小半分给江绕鱼。

但是江绕鱼没接。

他忽然直起腰板,脸上的平和像潮水般褪去,在城门洞暖黄的火光下,整个人宛如他腰间悬挂的三尺青锋。

先听马行声。

它纷杂得宛如急行军,是肃杀的金戈,仿佛要震荡整座城池。

不知什么时候就都纷纷停住手头的动作,他们抬头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一起望向声来的方向。

不负众望看到渐近的真容。

那是一支军队。

挑头的大旗上绯红的“唐”字像利刃钢刀,它预备就这样席卷而过,却在最后关头像狂风般骤起骤落。

火红铁骑上是一个戎装女子,她英姿飒爽,又在笑的时候变成一个非常可人的姑娘。

“江绕鱼。”她说,“久等。”

展昭在茶棚有片刻的停留。

张龙递酒囊给王朝,自己将马鞍从这一匹马换到另一匹,又去问店家借水槽。

八(九)匹的坐骑就凑到一起解渴。

三更时分,下弦月。

店家在打酒的时候,王朝与他打听,“去承流是往前面走?”

店家年岁很大,眠短,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辰开张,王朝大声问了两遍,他才听懂,点头说是。

又拿昏醫的双目细细打量几个人与随身的兵器:“看几位,是江湖人?”他说一句话都很慢,也很吃力。

虽然这样问,但店家并不想要答案。

因为他径直转身,拿后背对着王朝,与方才几乎要贴着王朝听他讲话截然不同。

“山高路险、长林丰草,诸位还请留心——”尾音一挫,十分用力,“晚来风急。”

王朝一愣,下意识细看店家。

可那个老人已经不分一个眼神给他。

出来后就与展昭说:“这老人家不简单。”

“大隐隐于市。”张龙慨叹地,目光落在茶棚里,店家正在暖黄的烛光里慢慢收拾他那张非常陈旧的柜台。

转而说,“店家不会无的放矢。”

展昭颔首。他举目看夜幕深处的山林——在蜿蜒官道的尽头,横亘在那里。

“不急赶路,都谨慎些。”展昭凝眉道。

王朝与张龙齐声应下来。

白玉堂想自己去乘识月,但展昭拉住他。

“与我一起,你该歇息了。”

几个人星夜兼程,只用小半月就横跨近半的宋土,偶尔短暂的歇息,展昭能感到他心不在焉。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又显得非常厌倦。

却不是因为闵盛。

闵盛的死亡只是引子,展昭晓得白玉堂更在意闵秀秀。

六月时候卢方在府设宴,展昭应邀去了,闵秀秀还托人来问他,衙门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寻人。

闵盛一去数月杳无音讯,闵秀秀该是十分担心的。

目下有了消息,却已经阴阳两隔,比没有更糟糕。

不知要怎样与闵秀秀说,光想一想都不行。他十分了解这个女子,大凡这个消息被知道,她都会撑不住。

闵盛在那样的情形下离开,并因此而死。

她会自责、内疚、难过。

只是这么想的,年轻人就不能深眠。

展昭话是提议,但有八分强硬,白玉堂看他很久,忽然问:“闵盛果真死了?”

这是从那天以来他头一回提起闵盛。

之前的沉默好像从来不存在这件事、这个人。可此行的目的又那么明确,明确到让人不能忽视。

展昭静了一下。“五弟。”开了口,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你……”

“哦。”白玉堂就知道了。

他慢慢设想该怎样委婉与闵秀秀说,闵盛客死异乡,总要魂归故里,她身为近亲,没有被隐瞒的道理。

但无论是哪一个,好像都不能避免那个女子会难过。

生平头一遭觉得棘手的事情。

梦里也是这样的情形。到处是丧麻,一晃一晃的影子依稀在说什么,有一个人打跟前走过去,又弯下腰来跟他讲话,耳边嗡嗡的,明明看不清,又很明白地知道这个人是阿雅。

猛地一下子醒过来。

山间的马行声已经停了。

夏夜的山林该是热闹的,可目下非常寂静,就像有人一手操纵,关闭了所有动静。

白玉堂将头抬离展昭的肩膀。

黑黢黢的野林里,一二三点的绿光幽幽地围上来,与之并立的是一列列赤条条的人影,像细瘦的竹竿子突兀地生长那里。

狼、与豢狼人。

一刻间的电光火石,白玉堂捉到这个念头,陡然抬目。

“兄——”他想说先声夺人,但展昭像与他心有灵犀。

像猎鹰像鬼魅,又声势浩瀚宛如雷霆。

林间一片混战。

独虎不与群狼斗。

来敌不是狼,也不会武,却有蛮力与十分严谨的秩序。

还有野兽腥臭的獠牙。

来者不善。

剑锋是冷的,滚烫的鲜血浇在剑上,一蓬一蓬、幽暗也不能遮盖的艳色。

年轻人还在原地没有动,周遭四野叽叽咕咕地细碎地说话,然后有人挑他做软柿子。

企图绕过战圈来劫马。

白玉堂抬眸的时候,一柄重剑宛如鸿毛,携雷霆万钧。

长刀从身前过来,重剑由背后进来。

一个对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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