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林吓了一跳。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白玉堂,胸中先杂乱地跳起来——倒先替他开始慌。
白玉堂这是什么意思?暗指这朝廷污浊?
陈琳企图窥出一点端倪。
但是无法。
白玉堂冷静得没有一丝害怕与畏缩。
陈林静了静。他悄悄抬手轻扬,殿里左右侍候的一得令,安静地福身行礼退出大殿。
皇帝笑了起来。
“肃清?”皇帝像是听到一个很荒唐的笑话,就笑着问,“朝中上下文臣武官各司其位在谋其职,官不欺民吏不横行,朕自认朝中上下风气尚可,白卿此言,从何而来?”
“尚可?”白玉堂答得飞快,“果真?”
这话像不经脑子。
怀疑一个帝王是非常愚昧的行为,天子或许没有握着所有人的生死,但此刻,他完全能够决定白玉堂在这世上的去留。
可年轻人没有适可而止,他秀长的双目骤然凌厉如寒冬冷泉,卸去装腔作势,只剩一句低沉的冷漠质疑:“那庞吉党羽何来?”
——他坚定地在帝王的底线上反复游离,即便天子神情猝然阴沉似暴雨将临。
“这朝野上下哪个不是朕的臣属,党羽?”皇帝怒笑,嗤之以鼻,“倒是你,直呼太师名讳,包拯就是这样管教你的?”
“圣上何必怪罪相爷?微臣……”白玉堂随即就皱皱眉。他显然不中意这个自称,因此很不耐烦地换成别的,“我本就不喜庞吉,何必虚与委蛇装出一副恭敬样子?”
又道:“何况我要揭他的短。”
一边亲亲热热敬着太师说着大人,一边蜜糖里裹(砒)霜将人往火坑里推,这样的事自然要到主角跟前做才痛快,背着人前何苦做这个。
虽话是这么说的——皇帝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想笑又忍下来,因此语气变得非常生硬:“你倒是泼天的大胆。”
听在别个耳中,就是官家正忍着怒意,看白玉堂老僧般站定不语,陈林悄悄捏把汗,心中又觉得服气。
那是天子,举凡一句话,便有人代劳,手起刀落,人世间哪里还有他白玉堂?
但皇帝意外的很宽容——即便他仍然脸色沉沉,“你想要什么?”
这才是关键。
任凭他白玉堂口若悬河,也没这个本事办成他的筹码——倘若真有这么容易,何必等到今时今日?大宋朝时历四朝,那是长长的百年!足够做成许许多多的事。
因而皇帝并未往心里去。
目下他更好奇白玉堂夸下海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又是不是与他想的一样。
白玉堂慢慢抬眼。
他目光变得非常深,唇角下撇,是一个冷透了的神情。
“杜槐。”白玉堂道。
果然如此——竟然如此!
皇帝大叹。
前情旧日还像昨日重现,杜槐至今在府养伤,听他口中名字,皇帝非常意外又仿佛不那么惊讶了。
除此以外皇帝也想不到有什么是白玉堂想要的。
但事到临头——他怎么敢?皇帝想,拿堂堂皇城司使换一个无权无势四品武官空口白牙,这年轻人还是如此狂妄。
皇帝已经要回绝。
哪知白玉堂余下话姗姗来迟:“准确些应当是望请圣上别拿我刺激杜槐。
“我从未同意被圣上利用。”
他端的是从容不迫,陈林却要被他吓死了,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说句难听话,君要臣死臣哪能说个不字?可这——
皇帝已经喟叹道:“白玉堂,你知不知道单凭此言就足够朕诛你九族?”
神情无可奈何。
皇帝不打算再装,横竖也无法吓到他。
这么一个不照套路还狂妄到与天子谈条件的年轻人让他生气又喜欢。
人总有一二分猎奇,对待新鲜的事物自然更宽容一些。
白玉堂只当没听见,追问道:“圣上意下如何?这交易圣上稳赚不赔,昔年为打压丁公言而扶起来的庞吉如今功成名就,野心渐长羽翼已丰,焉能坐视他一家独大?”
皇帝便笑,带着点满不在乎的味道:“朕还是那句话。这是朕的朝堂,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又何尝不是一个天子的自信。
“哦。”白玉堂有一段很长的停顿。
皇帝反而有点诧异,不相信前面还信誓旦旦的年轻人会这么轻易偃旗息鼓。
除非他还有后招。
果然就听到白玉堂忽然道:“那——杜槐的把柄呢?”
皇帝目光一深,“朕要来何用?倒是你,有杜卿把柄……”让皇帝如何能留他。
白玉堂却仿佛对这份危险毫无所觉,答非所问:“杜槐在私宅被打,缘由想必圣上十分清楚,当日杜槐亲口说,他这样做的根源是今年中秋前他邀我赴宴,引起圣上不满,因此要他多学多看。
“大宋是万岁的大宋,您自然知道许多寻常人不知道的事,即便是这件事也不例外,但——您总不会知道每个人的每件事。
“可杜槐行径仍然被您知晓,难道是巧合?”
白玉堂自问自答,“自然不是。因为这是必然——圣上您,在着人跟踪杜槐。”他像看不见皇帝正渐渐锐利的目光,从容推测并结论,末了,抬眼直视龙颜,“这把柄,圣上当真不需要?”
皇帝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而发现了这个秘密的白玉堂已临时成为他的“心腹大患”,皇帝一砸手中书籍,嘭地好响一声,与之一起的是皇帝冷厉喝问:“恶意揣度朕心,白玉堂,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朕命人跟踪杜卿?你空口无凭,想诬陷朕?”
“我自然不敢。”目下这年轻人又无辜又乖,对皇帝的质问露出夸张的难以置信,又顷刻粉碎成一个隐含恶意的笑,“证据是圣上送来的。”
昨日展昭同他说面圣时经过以后,此前的怀疑就得到证实。
“当日展昭面圣为打伤杜槐一事自请降罪,隐瞒事实欺君罔上,他前脚刚出宫归府,后脚圣上的旨意便来了,时间之短必然不会是您召重伤昏迷的杜槐问出实情。”
白玉堂重咬“昏迷”二字,皇帝眉头微动,抬了抬下颚,十分配合地问:“所以?”
“只可能有人与您通风报信。”
白玉堂言之凿凿,“此人是圣上心腹,能即刻转述陈情,前后两次但凡是我等与杜槐相关事,万岁总能即刻知道,我自认与展昭没有重要到这等地步,只剩一个,自然是唯一可能、也可行的答案。
“万岁,在监视杜槐。”
尾音震落一殿寂静,陈林后背全是冷汗,他心头停跳脑中空白,震骇只多不少。
陈林身为天子近侍,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是必然,可这白玉堂——
皇帝已然面无表情。
没有横眉冷对疾言厉色,此刻的皇帝真正显出帝王城府、指天下风云的气势。
他俯视下首青年,抬手示意:“继续说,你还知道什么?”
明黄的衣袖划出刀锋般的冷光。
白玉堂从善如流——他仿佛不知道个中凶险,像一个无知的愚者,“我还知道,圣上要‘用’杜槐。
“如今朝堂,虽圣上圣明,但古有报团取暖,今亦不可免俗,奸臣、纯臣、与左右不沾的中立之辈各自为伍,圣上要兴盛世、定内患,所以——圣上需要一把剑。
“此剑要举世无双锐不可当,只属于圣上一个人,不徇私、不为情左右,莫说是庞吉,纵然是忠诚如相爷也能二话不说一并枭首。
“没有人比杜槐更合适。
“如此自然不会像圣上所言我能顶替杜槐——倘若杜槐能被随时贬谪,圣上何必大费周章监视一个已经绝对忠心的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