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当下抬头。
意外地看见展昭从白福身后走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摞信,脸色很沉,后边白福大气不敢出,埋着头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白玉堂气笑了,“就这点胆量?”
白福没敢吭声。
只因笃定皇城司不安好心,因此他早前去盯,想能不能与那送信的说上几句话,可惜没等到人,却撞见展昭。
约摸是自己神情不对被展昭看出点端倪,一来二去就被套了话。
白福头一遭切身体会到能进开封府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也没觉得对方说了什么话,怎么就不自觉讲了实情?
白福如何懊恼且按下不表,那边男人已走到白玉堂跟前俯身取走他手里的凿刀,屈膝蹲下来与他对视,“多久了?”
他示意手上那叠信。
展昭生得高大,即便这个姿势会显得矮一截也气势很强。他眉峰上有道十分浅的窝,显然皱着眉,虽然不怎么明显。
白玉堂不太认真地想了想,“十天半个月?”
展昭猛地闭了闭眼。
他仿佛在克制什么,但最后起身时只是说:“换身衣裳,与我出去一趟。”
白玉堂挑眉。
两个人去了杜府私宅。
那时杜槐正在训话。
杜槐非常不高兴,质问眼前的逻卒:“多久了?你自己算算——你就给我这些东西?!”
杜槐猛然将一沓纸张摔在他脸上。
那人咚地跪下去,磕了一个格外响的头,惶恐道:“大人恕罪!”
杜槐特别生气。
他心知这怪不了逻卒,几封信钓不出这条鱼,顶上还有展昭的威胁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格外让人憋屈。
杜槐从这头走到那头,再怒气匆匆走回来,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怎么不出来?你怎么就不出来?”
半晌还是重重将自己摔进太师椅中,朝逻卒勾勾手指,“给我。”
那逻卒连忙俯身收拢起一地的纸草草叠放齐整高举过头呈上。
杜槐一张张翻看。
他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然后展昭就破门而入。
展昭手里还掐着一个都知,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男人像抛垃圾般甩开都知,踏着杜槐震惊又不可思议的目光阔步进去。
他走得一步比一步快,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满持杀机的剑意将周遭切割得狭窄又窒息——
杜槐终于晓得危机。
他骇得猛跳起来想逃,可展昭在这之前就一把钳住他的脖子将他重重掼回椅子里,咚地一声又响又疼,杜槐摔得头昏脑涨,只听见对方漠然的声音问:“我说过什么?”
他的声音又十分低,低得甚至让人察觉不到冷意,可眼神是厉的,厉得让杜槐无法抑制地战栗惊悚。
这个人——这个人!
他从前敌不过,如今更不可能!
“师——”
杜槐企图说话。
但展昭没给他机会,猛然收紧的指掌几乎嵌进他脖子里,余下的声音全掐死在他喉头。
濒死的恐惧让杜槐像脱水的鱼一样挣扎,方才拾起来的一沓纸被他一挥,又混乱地飘了一地,正落到白玉堂跟前。
这肆无忌惮的年轻人,一个抬脚就将正要爬起来的逻卒又死死踩在地上,拿这肉躯当垫,蹲下来拾起一张纸。
少顷,“杜大人。”白玉堂带着点笑地轻慢笑问,“你查我啊?”
展昭下意识垂目去看那一地的纸。
纷纷杂杂,潦草又凌乱地记着许多东西。
喜洁;饮食多素,爱酒。
甚至有幅画,画的白玉堂,分析神态动作,不算详实,但只是这些,也足以让展昭的眉眼瞬间阴沉下来。
他身后的白玉堂毫无所觉。
白玉堂甚至津津有味看了几张,最后拾起那画,评价道:“这画艺真差。”
尔后来扮中山狼,十分无耻地与展昭道:“等等,别掐死了——兄长,你怎么下手这么狠?”
他义正言辞的样子非常不要脸,杜槐恨不能一头厥过去,眼看他像小人得志。
但白玉堂一手刀砍晕脚下踩的那个逻卒,起身走过来。
第一步时他是笑的,第二步眉目就一点情绪也不沾,命悬一线之际,杜槐眼中却骤然发起光来。
他热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向他走近的白玉堂,想将他一切神态尽收眼底、牢记心中,随即眼前一黑,杜槐不得已朝后使劲仰头。
他恐惧地猜想,究竟还有多少力气没用上?是不是想生生扭断他脖子?
杜槐当然什么也问不出来。
展昭是真的想掐死他!
他脸皮涨得青紫,拼死张了两下嘴,口型是官家。
随即就察觉喉咙猛地一松。
空气大股涌进肺中,火烧火燎得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但情形不容许杜槐贪婪这一点生机,他骤然向后仰,尖着嗓子叫:“是官家!”
杜槐说八月里的那一日,约见白玉堂却惜败于展昭后受官家召见一事。
最后万分委屈地边咳边说:“官家要我多学多看,我哪里敢不听。”
他殷切地看向展昭,充满孺慕之情,“只有我能是皇城司使!将来任何事我都能头一个知会师伯知道,师伯会是京中第二个无所不知的人!”
他又转头看向白玉堂。
蛇一样的目光粘稠得像碧绿的血,低低慢慢无比蛊惑人心,“白玉堂只是一介外人。”杜槐说,“哪里会有我这样向着师伯?”
“因此来学我?”
白玉堂感到非常好笑。
杜槐显然曲解了赵祯的话,竟想出这等歪招。
他回头看那一地纸,挑出刻薄的笑问:“有意思?活成别人的样子?”
杜槐说:“你去死不就成了?”
他理所当然极了,甚至诚挚地看向白玉堂,真心实意道:“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将来我给你一个全尸。
“虽然有点可惜,但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是别人。
“没有你,我还是我。
“这世间不需要第二个与我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