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笑笑,挑着轩朗的眉陈述:“江湖人称陷空岛五义的锦毛鼠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是也不是?”
白玉堂倒也没恼,自己倒茶润润嗓子,才珊珊道:“兄长大抵不知,长兄病逝那年我才出师,后来服丧一年——这期间江湖人还不知我。”
未尽之语是,那时自然也还没有这种传言,闵盛也不会未卜先知。
只是如此一来,闵盛的言行便没有理由了。
白玉堂认真同展昭提出一个法子,“兄长觉得我若是去绑闵盛过来,他会不会招供?”
展昭仔细推想良久,摇头道:“为兄不建议你这样做。”
“怎么?”白玉堂疑惑。
展昭沉着脸将自己的鱼符拍在桌上,“你在与一个朝廷命官说自己的犯罪计划?”
末了展昭自己先绷不住笑起来,但仍是道:“为兄与闵老爷接触不多,不知他是怎样的人,只片面而言,他若如此顽固不化,多半会以死证清……怎么?”
白玉堂的神情着实古怪,要笑不笑又仿佛十分错愕,展昭话到半截不由疑惑。
白玉堂却已翘着唇角似笑非笑地侧挨过上身,正正经经说:“先与兄长道个歉,曾误以为兄长是个无趣之人。”
展昭与他对视半晌,嘴角勾起来个笑,“无妨,先来说这件事。”
这笑堪称温柔,以至于白玉堂一时不防,有片刻失神。
展昭样貌是十分阳刚的英俊,眼窝深眉骨硬朗,眉如利剑,这样看着他笑时竟有种深情的错觉。
仿佛在看深爱的情人。
白玉堂让自己的思路吓了一跳。
他不由细看对方的眼睛。
狭而长,眼瞳很深,却非常明亮。
白玉堂曾在闲暇翻过闵秀秀那里几本传奇,书中男男女女情分往来,常常描述那情郎表露情深时眼若辰星,从前想不到是怎样场景,如今见到展昭,他却唾弃那些话本。
哪是辰星就够的,分明是藏着整个苍穹。
展昭自己一个分析一段,愈发肯定白玉堂在出神,忍不住道:“五弟,你可听见了?”
白玉堂自然没听进去。
他连这一句都没听清,回想以往种种目光游移,只凭本能恍惚问:“展昭,你是不是喜欢我?”
话落悚然一惊,猛地清醒过来。
展昭有些意外,想说自然,可口中出来半个字,喉头一紧,将余下的关在心中。
他忽然意识到白玉堂说的“喜欢”或许并非是兄弟或友人间的喜爱。
白玉堂说的是“展昭”而非“兄长”。
于是沉默须臾,改口道:“大抵有一点。”
男人姿态坦荡,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本意是不愿对方有负担,但哪怕只是这“一点”,也让白玉堂神情迷惘,指骨抵着额角,茫然道:“你等等,什么……你还真——”
他有点语无伦次,接连出来几个词汇,尔后他也意识到自己情况不对,到底闭口噤声,神情匪夷所思。
展昭终于显出点手足无措,高高壮壮一个男人眼里反而流露出点惘然的受伤,他想站起来,“若你觉得烦,往后为兄尽量不在你眼前出现。”
白玉堂指他,“坐着别动。”
展昭便像被定住。
白玉堂自己想了许久,仍然想不明白,整个人都显得迷茫不解,“为什么?”他困惑极了,“你怎么会……”
这个词忽然变得难以启齿,白玉堂只好含糊得带过去,看着展昭像看一个怪物,“爷还道你会中意温柔小意的女公子,即便不文采斐然也该能红袖添香。”
左右不会是他这样的,且还是个男人。
这是展昭头回瞧见他这么多表情,大抵能领悟到对方此刻心情的复杂,想让他放松些又着实无可奈何,忍了半晌没忍住,叹问:“五弟,你是对为兄有什么误解?红袖添香?我一个粗人是要考功名不成?”
又说:“只是一点而已,你别紧张,你这样让为兄也慌得很。”
白玉堂呆呆看他半刻,突兀伏案大笑。
出来白府至今他始终没躺下歇过,背后的伤过了开始的疼痛已变得麻木,这一下笑他忍了又忍,终究失败而归,就牵扯到背脊又开始疼。
可白玉堂却不想停。
也是。
他心想,展昭自己都不慌,他却紧张个什么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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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惊一场的后怕与欣喜过去后,刚一回屋闵稚就被闵夫人拎着面壁思过。
闵稚光着脚丫子立在榻里面向墙壁,背着小手摇头晃脑地跟人家炫耀:“哥哥好高,之之能看那!——么远!”
小姑娘脆脆的声音着重拉长一个字,以表示“远”是真的特别远。
闵夫人板不起脸来训斥她,在后面同闵秀秀抱怨:“也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都不知道害怕。”
话里带笑,显然已不如早先那样生气,闵秀秀拍拍闵夫人的手背,“活泼些难道不好?我看嫂嫂就开心得很。”
闵夫人抿着唇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闵秀秀便也跟着笑,她转头看向闵稚的后脑勺,“之之,你告诉姑母,你是怎么出去的?小五叔来带你的吗?”
闵稚顿时不晃也不摇了,小手缩回去,整个背影都显得很紧张。
小姑娘捏着笋尖尖似的手指头,小声道:“姑母,之之不能讲。”
闵夫人一愣,尴尬地和闵秀秀笑笑,伸手去抓闵稚,气道:“你转过来,怎么跟姑母说话的。”
闵稚扭着身子惨兮兮说:“真的不能讲,之之答应小五叔了,不能说!连娘亲都不能说!”
这下子顿时轮到闵秀秀尴尬。
闵夫人反而被勾起好奇,与闵稚打商量:“那你不必说,娘问你话,你只要点头和摇头,好不好?”
闵稚想了想,好像是行的,就说:“好叭!”
闵夫人得逞地松了口气,问道:“你说的哥哥是和你小五叔一道来的那位大人吗?”
闵稚如临大敌的样子一松,带着一点点笑地点点头。
闵夫人接着道:“你回来时手上腻腻的,是不是在外边吃东西了?”
闵稚用力点头,“是包子!”
闵夫人微微一笑,眼里神色却暗暗地沉下去,“是不是小五叔带你出去了?”
闵秀秀同闵稚皆是一愣。
闵稚垂着脑袋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摇摇头。
闵夫人仍是笑的,显得非常温柔地问:“真的没有吗?撒谎不是好孩子噢。”
闵稚有点害怕地躲开了她的手。
闵夫人没注意到闵秀秀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