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划不来的买卖杜槐一清二楚,皇城司臭不可闻的名气更是众所周知。
他又看白玉堂。
他便知道对方没同他说笑。
这让杜槐想到皇城司近月查到的东西。
虽在江湖上闯荡但行事与多数绿林莽夫大相庭径,仗着自己本事来去嚣张。
父族还是婺州乃至宋土以内都有几分名望的世家。
谁不说一句白家二郎任性妄为,更甚者阴险刻毒心狠手辣。
全是家中惯出来的喜怒无常。
杜槐终于有所体会。
他能在展昭跟前使得花招装成疯子,在这人面前,那些手段宛如学童遇见大能,势必土崩瓦解。
杜槐收起笑,一瞬不瞬看他,缓缓道:“两月前,开封左厅接了一桩许州呈报的棘手案子,鹭江翁多喀在长葛县伤人,因当地府司衙役不敌,故求京中人手捉拿。”
不再颠来倒去的装疯卖傻,端起皇城司使的架子,这人霎时顺眼许多。
虽眼神着实令人不爽快。
白玉堂收回折扇往侧边一靠,倚着扶手慢条斯理道:“杜大人若想知道详实该去问一问左厅,爷可没经手这桩事。”
杜槐仿佛没听见这一句,径自说:“鹭江翁进京那日称呼白大人‘白五’,许多人可作证。”
白玉堂笑笑,“怎么?我识得谁还需得与杜大人报备?”
可杜槐话音一转,忽然说起别个,“六年前西北矿山曾因天灾塌方,死伤甚广,那时白大人在西北境内,是否听说过?”
白玉堂诧异挑挑眉,已晓得他要说什么。
只顺着杜槐的话答,“自然。”
杜槐阴毒地笑了,灼灼地盯牢他一字字清晰道:“当时多喀也在西北境内,二位便是在那里相识,因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五爷一刀削了多喀半个耳朵,是也不是?”
白玉堂瞧他闭口定定等一个回答,有些想笑,又忍下来,示意他继续。
杜槐心知是切中要害,心头愈发欢喜,只当他默认,“那多喀当年东逃宋土,只因在黑汗杀人,六年前出现西北,是被黑汗故人追杀而去。多喀杀的人位高权重,事隔十多年死者亲友始终没打算饶恕凶手,可令人生疑的是,黑汗那里与多喀为敌的人这六年来再没有动静——不再派遣人手往中原追杀多喀。”
杜槐好像求知小儿,渴望地问对面人,“白大人可知因由?”
杜槐设想过二三种局面,无非这人装傻躲他这一问,可白玉堂此人显然不是他所能猜测,这人竟让人意外地出声道:“既然不可饶恕,自然是多喀已死。”
一言就挑明关键。
白玉堂挑着诮诮的笑意,又讥又讽,端得不屑又矜高,刀一般的长眉一扬,就向鬓去一道旖旎的风光。杜槐不喜他这副姿态,只想戳他肺管子,闻言只拿瞬间疑惑他反应,即刻卖乖地震惊:“倘若多喀六年前已死,如今大理寺大狱中的那个鹭江翁又是谁?”
白玉堂闲闲反问,“杜大人以为呢?”
“说来有趣。”杜槐顾左右而言他。他握住那把匕首,用足十成的力才拔出来掌控在自己手中,“那鹭江翁满面虬髯,数十年来竟无人知他真面目,自六年前与白大人有交集始,丢的那半片耳朵才成为他第二标识。
“只可惜啊——”
杜槐长长一叹,甚是怅然,“谁又能说如今的多喀就是六年前的那一个呢?伤了多喀耳朵的是白大人的佩刀,要再造一个相同的伤岂非轻而易举?”
白玉堂折扇一划,请道:“杜大人想说什么?”
“此话该由我来问。”杜槐上身横越半张桌,逼近对面人,脸上不再带笑杀意如刀,“白大人想做什么?那多喀……是不是江擎?”
“是与不是,杜大人知道了有什么用?”
白玉堂整个人提不起什么劲儿,疏懒地将玉制的扇骨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桌上。
杜槐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你就不着急?”杜槐匪夷所思。
为这桩陈年事他抠尽所有细节才推导出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岂能允许白玉堂反应这样平淡?
杜槐紧紧逼道:“你襄助江擎越狱私逃,冒名顶替一个死人身份,但凡我将此事上达天听,你与多喀必讨不了好。”
白玉堂失笑,“如此,杜大人怎不呈报官家?”
“自然是为了你!”杜槐神情激动,他似来讨一份奖励,“官家只道江擎已死,不再追究,我为你瞒下此等大事,白大人该如何报答?”
白玉堂懒懒撩起眼皮子,洗耳恭听。
这正是杜槐想要。
“展熊飞都与你说了什么?”
杜槐缓声诱道:“你只需告诉我这些,与我有关的,他都说了什么?一桩小事,换你与江擎平安,最是划算。”
“唰”地一声。
那始终合的折扇开了扇面,陡然横亘二人之间,杜槐错愕之间只听那头青年庆幸喟叹,“好险。”
又听他赞:“杜大人好手段。”
虽这般说,那人嗓音里却一倏三颤地带着点儿不经意的笑。
入他耳中,全是讽刺。
杜槐脸色愈来愈黑,眼中狠色涌上来,白玉堂反将折扇一收,点点雅间那爿狼藉,“这一月来久不见杜大人造访,爷还当是展昭小题大做,目下看来……”
他拖一个意味深长的音,一笑,“倒是爷误会了他。”
杜槐没说话。
若他眼能伤人,对面人必得千疮百孔。
可他不能。
因此白玉堂有恃无恐,懒懒道:“且让爷猜一猜。
“杜大人与官家说江擎已死,自然也能与旁人这样说。
“与谁说呢?自然是我四哥。”
白玉堂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那烈日下剔透的细泉汩汩流进杯中,街头上有喧嚣,楼内是悠扬的唱曲儿,两厢都不静,这水声却清晰压下其他杂音,稳占鳌头。
“想必杜大人是这样说的:杀江擎的是我。
“可惜,那病夫没信。
“任杜大人如何上蹿下跳,摆多少证据在他跟前,蒋四始终没搭理你。”
十几日来积攒的怒意随他侃侃而谈终于翻江倒海回涌,它成倍成倍的还,激得杜槐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皇城司使面容狰狞,白玉堂恍如未见,道出他今日来意,“因而尊驾今来寻我不痛快,是不是?”
白玉堂一笑。
言语如蛇,做一个总结,“跳梁小丑,莫过于此。”
“我杀了你。”
杜槐压着声说。
他一字一顿,眼里腥色,声音又沉又哑,“别以为我不敢。
“皇城司杀人从不问缘由,栽赃陷害我称第二没人敢压过我去。
“本官总能给你构陷一个罪名。”
杜槐恶狠狠地笑,“白玉堂,今日你出得了这酒楼么?”
说着他忽然做恍悟的模样,“或者你在等展熊飞?”
他合掌一拍,雅间让人从外推开,静候的下属推了一人进来,五花大绑,正是早先在白玉堂之前去开封府送信那一个。
杜槐大笑,“本官既来候你,自然算无遗策!你若没伤着便也罢了,以你这半残废模样,今日一劫你逃不逃得了?”
对面人愈是风轻云净模样,愈是让杜槐想亲手撕了他。
与展昭何其相似!
“只要在展熊飞来之前取你性命,能奈我何?这世间仍旧只有一个展熊飞是我要杀,我能伤他一回,必有第二回!
“来日方长。”
杜槐仰天大笑,胸口激荡的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待笑得痛快了,杜槐挨到近处,状似温柔,“我与师伯的旧事,不需要外人知道。”
他起身敛笑,肃容合掌三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