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那个所谓江家故人出现以后蒋平就像被人挖去脑子,着了魔地想要挖出从前的真相,他让义弟在府反省,只盼蒋平能想明白,蒋平肯让他先知道自己打算,自然是想得到他这个大哥的首肯,卢方就不担心蒋平会越过他去求包拯,但也防着他去见包拯。
因而他撂下狠话,又先斩后奏,半软禁他在府。
只要不接近开封府,去哪里都无妨。
可若是让展昭“无意”知道,就大不一样!
不是蒋平亲口去说,而是展昭要知道!
譬如就像方才在他面前一样,在展昭那里“不小心”遗落。
难怪他偏要这个时候请他,即便自己不来,蒋平仍能自己去观景亭见展昭。
好一个两手准备。
竟算计到他这大哥头上来!
愈是深想,卢方愈是气愤,直到听闵秀秀声音,他匆匆一瞥,在闵秀秀身后看到展昭。
兜头一盆凉水。
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卢方心神剧震之下再没有留情,蒋平本就不善武,被他全力一击顷刻就落败,卢方犹不解气,扑上来又是一拳,愤怒道:“你别执迷不悟!”
“老爷!”闵秀秀焦灼极了,她吩咐两旁家丁上去拉架,可下人终究怕伤了主子,不敢使力,卢方正值盛怒,他们小心翼翼,哪里能拉得住。
乱糟糟的场面甚至有家丁硬挨了几下。
展昭听得分明。
卢方最后一击未留余地,蒋平必然已伤到要处,他若再打,只怕蒋平难逃重伤,展昭不得不出手阻止。
与家丁相比,他没有顾虑,又胜在武力,手中暗劲一吐,扣住卢方肩头,就让他动弹不得,“卢兄,冷静些。”
“冷静?叫我如何冷静!”卢方恨极,但到底理智回笼,看是展昭,勉强按捺怒意与展昭好言说,“今日是我卢家招待不周,让贤弟看了笑话,改日愚兄再来宴请贤弟。”
他只想让展昭快些走,也盼着展昭不要管这闲事,可蒋平不肯如他意,事已至此,挨一顿打,眼看目的将达蒋平哪能罢休。
当下惨笑道:“大哥!”
卢方怒吼:“闭嘴!”
这里纠缠不休,却没人看见那边一只瘦长雪白的手拾起撕成两截落在泥上的状纸。
昨夜无雨,晨有微露,经过半日晾晒,泥不是湿泥,纸飘落上头,还算整洁干净。
“先丞相王芑以权谋私,因一己之私冤枉无辜?”
日头经由树冠间罅隙落下来,颜色十分驳杂,落在他身上,像光影交替出一道晦暗的人影。
白玉堂哼出一声意义不明地轻笑。
他神情太奇怪,让始终跟着他的红糖有些慌张。
“二爷,这……”红糖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二,却见白玉堂唇角挑起讥诮弧度一瞥那边乱局,转身离开。
红糖下意识跟着走了两步,眼睁睁看见白玉堂足尖一踏,消失在她眼前,红糖喊他不及,一声“二爷”哽在舌尖,心却猛跳起来。
她喃喃着后退一步,有不好的预感生出一点苗头,又刹那席卷心神,几乎要将她淹没。
红糖猛地转身朝院里跑,“夫人,夫人!”
她喊道,“二爷走了!”
乱糟糟的院子有刹那静止般的寂静,卢方下意识抬头问闵秀秀:“二弟……”
说了韩彰出来,他陡然看到红糖,剩下的话像咬了舌头一般哽在喉头。卢方自然识得红糖,那是白玉堂从白家送过来的一个会武的丫头,她称的二爷……绝非韩彰!
卢方惊得呆了,猛然道:“五弟走了?”
其实他更想问是几时走的,从哪里走的,可当下他直觉要不好,一时竟不能说出更多疑问,闵秀秀心下咯噔一跳,急忙站起来转头问红糖,“怎么回事?”
红糖也不知道,她困惑又着急,“二爷看了一张纸,在那边捡的,说什么冤枉……”
纸?
卢方神情骤变,他四下一扫,眩晕的视野让他险些要跌倒。
“快去拦住他!”卢方嘶声咆哮,“拦住他!那是状纸!”
宛如平底惊雷,刹那间兵荒马乱,却有一人含讽带笑道:“大哥慌什么?已撕损过的状纸纵然被谁看去,也只是废纸一张,还怕老五翻出天去不成?”
蒋平声音清晰,横穿喧嚣,虽是笑的又非常疲惫,随地萎坐,连姿态都毫无生机可言。
他言语笃定,倒叫卢方一怔,下意识寻求佐证,就看向展昭。
展昭如他所愿地点头,“凡诉状不可涂改、残缺,若真如四弟所言,这状诉已无效。”
看卢方好似松了口气。
可展昭言犹未尽,“若五弟另誊抄一份,就要另当别论。”
蒋平手指顿时一阵痉挛地弹动。
卢方松懈不过片刻,又揪心起来,闵秀秀仿似抓住希望,紧张道:“这也需要些时候,老爷即刻启程,应当能拦得住五弟。”
她这样说,卢方当下便要去做,才转身要走,身后陡然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呼:“大哥啊!”
蒋平的模样凄凉极了,扭曲着脸嘶声质问:“你就这么希望小弟背着冤屈过一辈子?!我为人子!我想光明正大地活着!”
“住嘴!”只此一句,就像穷尽一生气力,卢方疲累至极,长叹反问:“四弟啊四弟,你还不懂吗?”
卢方的神情太奇怪了。
就像在斥责他的无理取闹,失望又无力的样子让蒋平日渐浓厚的惶恐在此刻达到鼎沸,他想用更激烈的言辞来压制、去无视,卢方却说:“罢了。”
他最后瞧了蒋平一眼。
这心死的神色让蒋平隐隐发冷。
卢方道:“先找五弟回来,之后你想干什么,我都不拦你。”
这算什么?
蒋平呆看卢方走远的背影,很想喊住他问一问,他这个义弟,大哥还认不认了?
卢方同展昭匆匆往府外走的时候说:“此番让贤弟见笑了。”
他面容麻木,像遥想的模样,展昭正不知如何回答,卢方已又说:“之前不经历,只以为兄弟之间情谊大过天,有再大的龃龉都能化解,还气过老五意气用事,不肯原谅老四,闹得二弟也同老四有嫌隙,如今才知道被兄弟算计到自己头上时这滋味,真不是一二句话就能过去的。”
卢方神情恍惚地沉默许久,苦笑一声。
显然他也不指望展昭说什么的,只自嘲道:“我这大哥当的,只想委屈了兄弟也要和睦,到头来我自己都走不出来。”
他们兄弟间的事展昭不便置喙,可卢方这样,展昭又不好一言不发,想了想,道:“五弟当是理解卢兄的。”
他说得含糊其辞,卢方也不知他指的是哪个,那些话原是心情抑郁下的宣泄,如今说出来就好了几分,因此也不追问,只道:“贤弟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