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是轻车熟路,着重防备的是灾后疫病。
小太监进来换茶水时值房的门开了片刻,文德殿上的声音传到这里就响亮起来,小太监出去以后展昭听见旁边有人说:“这一回琉求想必又要身先士卒了。”
前面钦天监刚好说到这个。
这一回飓风来的方向势必会先登琉求,只是那里在籍的汉人不多,治理起来不比中原棘手。
展昭与那人拱了拱手。
高止是八王府上的侍卫,平日二人略有往来,不曾深交,朝中凡四品以上武职多是世家里选出来身手出挑的公子,真正是家世极好,自然也自视甚高。
似展昭与白玉堂这般的,在他们眼中只算半路出家,难听些是路数不正,非考校进来,只是官家开恩。二来也存着不服的心思,就放不下身段来同这两位御前侍卫开口说第一句话。
也只高止主动来交谈,并一个惯会作妖的庞学林。
只是只有庞学林自己知道,他有些怵展昭。
倒不为别的,因为与汉人相比,这展昭十分高大,庞学林习武走的灵巧路子,身量比同龄男子要矮一些,往展昭跟前一站,差距不是一点。
庞学林必得仰视他。
因而庞学林的视角里这人就是不苟言笑,严肃到可怕。
虽然旁人都说那白玉堂要更不好亲近。
目下他安安分分跟在高止身后,听两人从琉求说到飓风、又到盐铁司,不知怎么的就提到凫水。
“大相山上是有几处冷水池的,夏日去那里泡一泡很是痛快。”高止说。
末了忽然来了兴致,邀道:“莫若哪日展兄得空,与白大人一道,由我做东,去大相山游玩。”
说着转头去看庞学林,“贤弟也一起来。”
高止话里捎上白玉堂,展昭就不好随意拒绝,便说:“高兄好意,我必会转达到。”
早朝回府,展昭在府门外看见带着一笼食盒回来的白玉堂。
横竖相爷的轿辇已进了开封府,展昭就下马跟上他。
白玉堂是听见马蹄声回头,瞧清是他,想了想,便将装包子的油纸袋递来给他。
展昭愣一愣,下意识说:“谢礼?”
话是这么说的,手已伸进去捏出来一只圆润的包子。
白玉堂哑哑地哼笑,“谢礼?五爷的谢礼有这么寒酸?”
“自然不会。”展昭仿佛是笑了笑,双目深深的。
他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童,就要与白玉堂一道进了府门,却先听身后一声呼唤。
“展大……大人!”
赵虎原是想称大哥的,思及目下所在,硬生生掐转回去,嗓子很是受了回罪。
想是忙了一段路,赵虎一身汗淋淋,脸颊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急冲冲跑上来,神情兴奋又紧张,一副想邀功的模样,只是看到白玉堂,要说的话又噎在喉头,迟疑去看展昭。
他不知能不能就这样说。
赵虎片刻迟疑,白玉堂自然了悟眼下自己多余,手里拿着东西不便行礼,就朝展昭抬了抬眉,要走。
让展昭拦下来,“不妨事,此事还要五弟帮忙。”
白玉堂面露狐疑。
心说他能有什么要他帮的。
展昭简短提醒:“桃枝。”
桃枝?什么桃枝?
赵虎不懂,想问,话到嘴边惊觉对面白玉堂一闪而逝的神情不大对,虽很快他翘着唇角似笑非笑问展昭:“什么事?”
展昭没答。
气氛微妙起来,赵虎干笑道:“白五,你这嗓子还没好啊?”
白玉堂向他看来,却是展昭先说:“四弟,时辰不早,你先去交班,晚些相爷那里得闲,再去一并禀报。”
赵虎当下明白,走前同白玉堂道:“兄弟我那里还有几盅润喉的花茶,不嫌弃哥哥就给你捎过来。”
虽没听到白玉堂的回答,但赵虎回去以后还是翻箱倒柜找那几盅压箱底的茶罐。
与他同屋的王朝出去洗漱回来见左次间里还是一阵响,一面套官服一面过来,奇怪道:“你这干什么呢?”
“大哥。”
赵虎见是他,打了招呼又扎回去找,“我不是还剩点南明子?想给白五送过去,去年我喝着效果还不错。”
“那能一样么?”去年赵虎负责乞巧市那一片,为疏通人流用嗓过度,喊哑的,与白玉堂那哪能一样。
不过虽这么想,王朝还是进来帮忙找,让赵虎听到动静回头赶他,“大哥你还上值呢小弟自个儿找着就是。”
“不急。”王朝说,“左右还有点时间。”
外头马汉来找王朝一道去值房,进屋见两个架势,一问,乐了,“四弟,那花茶不是你嗓子一好就扔了?嫌这茶水娘们儿唧唧的喝法不爽快。”
赵虎一懵,显然没想起来这茬,迟疑道:“是……这么回事?”
王朝叹气,像看一个胡闹的后生,“你这什么毛病都是。”
那边展昭征求白玉堂意见后,领他回了自己院子。
他去里间换常服,一面说早先在卢府后院瞧见的那些,末了忽然停下来,慢慢道:“为兄出来时,四弟正在耍酒疯。”他状似无意提蒋平。
外面半晌没有回应。
展昭理齐襟子,走到明间。
白玉堂正垂目盯着盏中茶,仿佛并没有听见。
展昭只好道:“五弟。”
声音已在很近的地方,眼看是不能装聋作哑,白玉堂撩了撩眼皮子,心不在焉说:“我听见了。”
“就没什么想说的?”
白玉堂奇怪,“爷该说什么?”
展昭终于不再与他迂回,看向他颈肩,“明月弄与白福一见,他衣裳不整,显然是匆忙出来,可他却说,昨日就得到交代。”
白玉堂下意识说:“不……”
他忽然脸色微变,声音掐掉得极其突兀。可展昭已凝视他,没放过这个破绽,“不什么?不可能?是白福做事不可能如此莽撞,还是他不可能与我说这些?”
白玉堂冷眼看过来,展昭也像看不见,沉吟说:“若是前者,白福行事稳重有目共睹,确实不该,但如果是仓促之间,却要另当别论。至于后者……”
展昭抬目反问:“五弟怎么知道白福不会说什么?”
白玉堂不说,他就自问自答,“因为五弟特意交代白福,见到为兄时应该如何说。”
白玉堂神情冷下来,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白福的原话是,‘二爷将他暂借卢府’,想来即便卢夫人问起来,他也会说,是五弟你吩咐他在巷外候着。看似坦白,实则什么也没说。”
展昭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工整却皱巴巴的纸张,一面面摊开压在茶几上。
纸上晕染开的墨迹已让字模糊不清,但“状诉”二字还依稀有形。
“就好比,卢夫人仍不知道,五弟究竟是几时知会白福,又是不是在今日她不想你去的时刻到过卢府。”
白玉堂冷笑一声,叹说:“可惜。”
他脸上全无笑意,却又笑说:“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