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半那时场面果真极有趣,韩彰笑了半晌,“那一年那棵桃树就没结过桃。”
展昭忍不住也笑。
韩彰又道:“咱们五弟模样周正,后来轻功小有所成,往桃林里一飘,真像那么回事。这些年贤弟若到华亭茶楼里听书,提起怪事必然还能听到这一桩,说早年城外的桃林住着爱桃的精怪。”
听韩彰这样说,展昭倒真的想去茶楼一走。
只是说到这里,韩彰又开始要笑不笑的,“这两年学乖了,都是夜里出去,天明前回来,避开那些游园的贵女。
“大抵是进京后以为不一样,就松懈了两日,青天白日过去寻长势最好的桃树。”
韩彰说起前些日闵秀秀在京中女眷常去的酒楼里听到的传言,“都说奉贤山的桃林孕出了桃仙。”
目下想起来,韩彰显然是幸灾乐祸。
想着展昭去看白玉堂。
他正回答说:“只管送去。”
奉贤山在城北,明月弄还要往城西走一条街,想来他摘到桃枝就径直回来府里,没到那边去。
昨夜包拯是宿在相府的,与明月弄隔不了多远。
展昭沉默半晌,“你倒不与我见外。”
星夜给别家主母送煎汤沐发的东西,亏他想得出来。
许是展昭神情太过奇怪,引得白玉堂懒劲醒了一半,唇角饶有兴致一翘,“且让我猜一猜。”
他装模作样地沉吟,“兄长担心闲言碎语?”
展昭道:“理应避嫌。”
他太正经,英挺眉峰还攒出山丘,颇有点严厉,倒将白玉堂吓了一跳,这时才凝神打量展昭。
展昭说完意识过来,就缓下语气道:“纵然自己光明磊落,也不能授人话柄,须知人言可畏,尤其是身在这里。”
若说几月前展昭说要小心谨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目下他说的就是义正辞严在告诫他。
良久也不见回应。
白玉堂只定定看他。
展昭猜测他应是动怒了,可白玉堂却忽然说:“兄长吃过亏?”
少年正值换声期的嗓音嘶哑难听,一句话漏出去半句听不大清,展昭反应过来时难掩诧异。
白玉堂容色认真,双目秀长,让展昭一时迷惑,想举目望一望天边的苍穹再回来分辨,与他的眼相比哪个更深。
鬼使神差的,展昭点下头。
他只说一个结果,“那是我同门师妹,如今已逝多年。”
白玉堂缄默片刻,说:“哦。”
他自己立了须臾,一时倦怠,头昏昏的,竟然问起展昭:“那怎么办?”
他这样,反而让展昭看出端倪,一时眉目微深,沉声道:“五弟,你是不是不想过去?”
白玉堂一愣。
看模样又仿佛不是。
展昭有些拿不准,盯着他慢慢猜测:“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我不知晓?”
白玉堂凝视他许久,哼地笑了,“兄长再不走,就要赶不上了。”
展昭就晓得他是不想说。
他也不好说什么,就要同白玉堂告辞,却又听他道:“白福在相府附近。”
原来早有安排。
这桃枝今日必然是会从他这里经由白福送到七爿里的。
时辰还早,打更人走过这里,刚敲完四更的鼓,月在西山。
虽是深夜,四野却无风无息,很是闷热。
赵虎正在马上同展昭说今夏的冰块,“是我大哥去城外联系的商人,商量好的,要是能超过这个数……”
四爷比出四根指头,“能折价,展大人……嗐。”
他转头瞧一圈,见没人留意这里,就换了个称呼,“展大哥,府里虽然也按例分,但真不够咱们使啊,今年真他娘的热。”
为彰显这句话的真实,赵虎指头一转,指着自己,“大哥你看,这大晚上我也一身汗。”
展昭自己不如何觉得,目下看见赵虎这样,就道:“要出多少届时与我说。”
赵虎忙高兴应下来。
前面就是相府,展昭已看见白福。
他坐在上了门板的小店前的几张桌椅中间,大抵是听见动静,白福站起来翘首寻找,同展昭视线一对,登时面露喜色,先遥遥一拜。
赵虎也瞧见他,薅了一把头发才恍然大悟,“这不是白五爷家的?怎么在这里。”
话落看见展昭驱马向那里去。
这里照旧前行,出去一段路后留意着那里的赵虎就发现白福不知与展昭说了什么,展昭远远与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先走。
赵虎应下来,仍旧有些狐疑。
“怎么的这是。”
那边白福说的是“有要事请大人相帮”。
展昭一愣,皱眉问:“是你家二爷的意思?”
白福挺老实地摇头,“二爷将小的暂借卢府,二爷不知情。”
那就是卢家府上哪一位主子的主意。
卢方还是闵秀秀?
展昭不着痕迹一扫白福内翻的衣领子,“知不知是什么事?”
白福说:“小的不知,不过卢大爷交代,请展大人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卢方?
展昭低头瞧了一眼白福接在手里的桃枝。
白福带着他往巷里走。
七爿里胡同里只有卢府一家,没到近前就能看见府门旁开的角门那里等着一个人,管事打扮,再近几步看清面貌,发现是卢文,白福有些惊讶,先迎上去,两个人互行了平礼。
不等白福问,卢文先说:“蒲草在二门等着,还要劳烦你送进去。”
得到的吩咐确实是只引展爷到这里而已,眼下卢文又这样说。
白福略一思忖,懂了,转身和展昭作一揖,自己往角门里走,卢文在他身后和展昭见了礼,“展大人请随小人往这边走。”
展昭没动,“我还未请教卢管家,什么事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他此刻神情是明显的不悦,又因为皱眉,有一点异于平常的凶,将卢文吓了一跳,连忙矮下身致歉,“展大人息怒,小人绝不敢戏弄大人,只是夫人吩咐,有一事万望大人亲眼看一看。”
果然是闵秀秀。
展昭眉头微皱,终于还是点头,“走吧。”
卢文心头一松,引着展昭进了府门。
这样的时候,隔了一道墙的约摸是前院的地方反而有阑珊的气息,仿佛早一刻还在觥筹交错。
展昭甚至瞧见墙那一头有人举着细杆挑下去一盏灯。
那边挑灯下去,这里就更暗一些,渐渐就剩卢文手中那一盏风灯摇摇晃晃指着前路。
闷热停滞的气流里,隐约传来一丝不寻常的动静,随着二人的步伐依次明朗起来。
是喜乐。
在寂静的深夜里,像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来。
断断续续,零落的音节模糊不清。
展昭慢慢皱起眉来。
“展大人,到了。”卢文忽然道。
那喜乐就近在咫尺。
眼前是一方小庭院,两角的石灯晃着晦涩的火光,尽头的墙边架着一张梯子,静静等他。
卢文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闵秀秀要他看的事,在墙的那一边。
展昭没往梯子那去,只依稀是身形一动,卢文回神时院子里已没有人,只剩墙角那棵落英树梢微晃,不经意之间,就仿佛是风经过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