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在弥补之前的不好,想以智计拉短距离,不曾想一早就切错了思路。
就见展昭摇头道:“在下展昭。”
实则在想,昨日什么事?
他认得轻巧,反倒镇住童弯弯。
南侠展昭确实使剑不错,还是柄与寻常佩剑相比宽很多的重剑。
但是传言展昭与白玉堂不是不合吗?如何就这么轻易以兄弟相称。
猜测被否定童弯弯一时心绪乱糟糟的,愣愣半晌,忙先行一礼,后边两个人手忙脚乱跟着一起。
童弯弯说:“是我猜错了,展大侠还请见谅。”
这回是真的抱歉,她羞赧道:“我们为致谢而来,能不能请展大侠代为引荐?”
末了她将前因简略一提,“若非蒋四爷我们只怕不会好,还有借白五爷的那笔银子。”
泰半是手头不宽裕,说到这个她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道:“我们想先写张欠条,待日后必定还上。”
“嗯,写吧。”
旁边有人懒洋洋说,甚至递上纸笔。
三个少年好歹习武出身,有人靠近竟然不知,纷纷一脸惊怖与警戒。
一转头就看见白玉堂。
童弯弯这是第二回见他。
她一时恍神险些没认出来,却也终于明白方祈婳后来为什么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情同她乱七八糟描述一个人的截然不同。
白玉堂样子倦怠,走到展昭身旁时还回头瞧了他们一眼,“怎么不写?”
今日他当值,看样子刚从宫里回来,官帽不知在哪里,手里一把合起来的折扇,一点也不正经。
展昭晓得他大抵是早起眠短,眼下睡意上来,就道:“怎么不回去歇息?”
话落就肩头一沉。
约摸是真的疲倦,白玉堂手肘压着展昭肩头,将全身重量送上去。
“听闻有人来找爷的麻烦。”他懒懒支颐,闲闲一抬颌示意府门的卫兵,“哪里还能歇息。”
三个后生登时脸涨得通红,江善东跳脚道:“这人怎么个意思?!师姐好声好气问他怎么就成找麻烦了!”
看样子恨不能挽袖子上去同府卫战上一场。
可三人成行,总要有一个聪明人。
童弯弯按住躁动的江善东,有些领悟为什么方才那府卫一样也不肯答应了,当下小心翼翼道:“我们是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毕竟在衙门里头当差做的多是得罪人的事,哪里能轻易告诉旁人官员行程。
不怕是死仇么。
送上门来死缠烂打,倒真与找麻烦没有分别。
白玉堂哼笑一声,答案不言而喻。
换做旁人自然要先气他轻视的姿态,跟前这三个少年人却不敢。
茶寮那日印象太深,一贯被师门称稳重的童弯弯都不能避免,当下只干干道:“我……我去与他道歉。”
“在那之前。”
白玉堂忽然出声,成功让童弯弯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三十两就免了。”他继续道。
人已下了狱,钱还不是回来他这里。
“至于那病夫后来借你们的十两盘缠……”
这话题跨度有些大,三人还不能跟上来白玉堂已在说接下来,“这借条同他写去,总归不是在爷眼皮子底下借的。”
虽说拿的是他的钱袋。
还不等三人松口气,他忽然将折扇一抬,凌空点了点方祈婳,“这借条,你写,说好的十倍,一点也不许赖。”
方祈婳当即傻眼,懵懵的依稀记起来当时撞翻他冰饮时确实口快承诺,却怎么……
她一时激动,叫起来,“我那是!——”
掐掉得很突然,陡然意识过来目下这情形,方祈婳立时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总不能坦白是情切之下随口说的。
却惹得童弯弯起疑,谨慎问:“白少侠说的十倍,是什么?”
“且放心,没多少钱。”白玉堂似笑非笑,好心与方祈婳指路,“邻街与绸缎庄紧挨的果子铺,那一道叫点绛唇。”
怎么不冷死他。
方祈婳不高兴,脸上就带出来一点不甘愿。
方才还庆幸能不给他写能少一些接触,总归更安全,却眨眼就成了这个样子。
可再如何,方祈婳也还是咬着牙写了欠条。
打发走了三个人,展昭笑问白玉堂:“为兄怎么不知道这汴京城里有哪家果子铺是与绸缎庄紧挨的?”
白玉堂一面撕毁那张欠条,一面懒洋洋道:“怎么没有?”
他哼笑,“待爷明日将旁边的铺子买下来,自然就能有绸缎庄。”
展昭拊掌,“五弟好计谋。”
末了细细看他脸色,低声道:“你脸色不好,需尽早休息。”
白玉堂没跟他客气,转身摆摆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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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转眼就来。
这一日展昭晚归,偌大开封府只剩夏虫鸣叫,连巡逻兵的动静都悄不可闻。
连轴转了几日,饶是习武人体格强健,展昭也感觉到疲惫。
幸而接下来能歇息两日。
沐浴完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时展昭想。
他支额疲惫地揉着眉心,没察觉几时就这样睡去,惊醒时月上中天,有歌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在春夏交替的时节,白玉堂迟来地开始换嗓子。
展昭还记得那一日是卢府上推迟许久的贺乔迁的宴席,在京中的凡有交情的都收到卢家的帖子。
展昭也不例外。
难得的闲暇时光,展昭便去了,在那里遇上也有好些时候没见的白玉堂,只是他一开口,将听到的人都吓了一跳。
嘶哑粗嘎的声音,同往日大相庭径,起初卢方与韩彰还当他生病,后来才晓得是少年人必经的成长。
因此辨识度很高。
在这个夏夜里,因进入换声期而许久不愿意多说话的白玉堂在唱一曲歌谣。
约摸是婺州当地的方言,展昭听不懂,但这压低后嘶哑难听的歌声奇妙地吸引他。
像稚子低语,像旅人意兴阑珊。
夏虫昏昏欲睡。
展昭身披银辉,走进鲛人的陷阱。
竹影疏漏而月华清朗,有美一人踏莲而生。
白玉堂正屈膝坐在墙头,一只足垂下来和着拍子轻点墙砖。
他目色迷离落在远方,漏夜铺展画卷,他为景色。
展昭没有刻意敛藏气息,因此白玉堂很快发现他。
他停下哼唱,低头向来人张望过来,瞧清是展昭,他眉峰微微皱起来,仿佛责怪来人打扰他的兴致,直到他不情不愿开口说:“兄长。”
展昭知道他是因为换嗓子所以不大肯说话。
故此就笑笑,走到月色下来。“五弟,怎么还没就榻?”
白玉堂朝他瞥来一眼,像在反问展昭不是也没歇息。但到底没说,他捡了最短的一句来说:“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