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走一面解,非常自然地在最后一步单膝跪下,将脱下来的外袍盖在白玉堂身上,武人动作静悄悄的,白玉堂竟然没发觉,仍旧睡得深。
眉眼垂着,鸦青色头发像云霞特特溶来金琼浆做染。
从勤政堂出来,展昭前往左厅时突兀在左军巡院外让人拦了下来。
来人来势汹汹,一声招呼也不打,一道直拳先就凛凛轰向面门,拳风生生击碎一个展昭。
南侠躲避之迅疾甚至生出一双残影,来者见一击不成,神情一动,还待要出招。
可最敏锐的毒蛇已经如影随形顺势而上,扼住了最致命的咽喉。
是韩彰。
紧皱的眉宇霎时松开,展昭收回手后退一步,拱手行了个礼,“韩二爷。”
韩彰反而哈哈大笑地贴过来大力拍上展昭的肩膀爽快道:“叫什么二爷,叫二哥!”
展昭从善如流,“韩二哥这是刚回?”
“昨儿个就抵京了。”韩彰晃一晃另一只手里才领下来就让他捏的皱巴巴的官服,“今天来和包大人请罪,相爷大度没怪罪,还赐了官。”
说到这里韩彰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上下一打量展昭,挑衅说:“看贤弟路数走的也是刚猛路子,什么时候与二哥过两招?”
有人突然出声:“方才那两招二哥还嫌不够?”
蒋平从后头慢悠悠上来,干干瘦瘦的面孔挤出个笑时凸显得一双细长的眼比狐狸还奸险,“二哥要是赢了可怎么处?”
韩彰瞥了他一眼,干脆地挪开脸直视展昭,眉头皱得紧紧地质疑:“贤弟不会干放水这档子混事吧?”
展昭坦然微笑,“也得要韩二哥同意才是。”
“成!倘若劣兄输了贤弟再来让我!”韩彰大笑拍板。
那之后展昭有意经过勤政堂两回,中间时隔长了些,最后一次再去将近黄昏,白玉堂已然不在。
倒也是意料中事。
到掌灯时分,有人来敲他屋门。
空空两声,似幽幽的游魂来拍门,不响,却像敲在心上。
展昭停下笔,起身前去应门。
月色争先恐后地淌了进来。
门外的少年风华正茂。
——分明没有皓月当空,竟有水色洇浸庭院,就像堕入一场离奇至极的幻境。
当夜展昭做了一个梦。
长久的停留在一角的画面无比单调,四野雾蒙蒙,唯一的景色只有那一株攀出墙头的瘦朽枝桠,茂叶累累,涩果青里泛红。
拿圆叶做衣,含羞露怯。
醒后正是露水极重时候。
挪开胸膛上沉沉压着的手臂时,尽管展昭动作放得轻缓,白玉堂依旧警觉地睁开眼。
随即他又闭目,往叠席另一头滚开好几个身位。
白白浪费展昭一个歉意表情。
早早起来忙乎的小二正蹑足走在昏昏的走道里,听闻夤夜里一声微响,他转的很快。
“爷。”小二轻声上来听吩咐。
原先无意的展昭停顿一晌,顺手点了点旁边的招牌。
小二会意,一一记下名字又伸出一个巴掌,右手食指横在掌心,做了个手势,见展昭点头,他最后行揖拜,悄声退下。
早年风光的黄鹤台如今就像时近暮龄的老人,众多雨后春笋般的新贵让夹挤在后头的黄鹤台日益惨淡,门可罗雀。
早先听府上几个军巡院的校尉闲谈说黄鹤台这几日已挂出转手的招子,昨日来时倒好似不曾见到。
净了手回来,展昭拂去肩头水珠,推门进了雅阁。
实则让他更疑惑的是,这少年竟然能找着这样一个冷清地方。
展昭在叠席边坐下,盘腿调息。
闭目睁眼像只有一瞬间的事,卯时就走到了头。
白玉堂已醒了,折着一只腿抵柱而席,肘下压着艳色的霞槛,帷幔皱皱的堆挤在一处,他手里上下颠着展昭昨夜取下来的袖箭,偏着头用一个别扭的姿势看着叠席右边的屏风。
展昭也看过去。
先有几道晚梅入眼,在左上一角,遮去一卷云彩。
上了新釉的屏扇在一层薄纱后,扇面上画的是鳞次栉比的屋舍,灰白色调的景致让中央唯一鲜艳的色彩突兀得像平地而起的巨石。
那是呈四合围势的院落,院里的一口瓮缸,三两片观赏叶,两尾橙红的锦鲤。
点一点朱砂迹的龟背藏在铜钱叶底下。
展昭没能留意太久。
小二敲响门,在得到回应后拉开门页,后面鱼贯进来六七人,都端持着菜盘。
从隔断内外两间的窗绡这边瞥见这些,白玉堂这时才回头看了展昭一眼,像有些诧异。
已经起身走到前面的展昭没有看见。
“来。”他回头说,“先吃些东西。”
白玉堂将袖箭抛还给展昭,转到屏风后去洗漱,出来时却说:“兄长慢用。”
就见他径直往门外去,展昭一愣,悟了。
“你不回去?”
“今日爷不当值。”便是没这样早回的意思。
这事在昨晚留宿黄鹤台前展昭已知道了,眼下听他又说,没觉得意外,眼见白玉堂手搭上销鼻,展昭没奈何又出声:“五弟。”
白玉堂这时才奇怪回头看过去。
展昭起身推开隔音极好的窗扉,将外面世界展示给他看。
先来的是极其沉闷的呼啸,自最早的缝隙里席卷进来,像猛兽从远古一跃来到此方。
昏沉沉天地,上下两合,压着中间人世,宣泄滂沱的雨水。
“回寒了。”
狂风鼓荡得衣袍猎猎作响,展昭压下卷起来的竹帘,皱眉看向后方的少年,“若没有急事,先吃些等雨停不迟。”
风骤雨急,纵然打伞也无济于事。
白玉堂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走回桌边坐下,却又很快起身出去,展昭听见他同小二说话的声音。
不几时小二端了一壶小温碗进来。
“小的自作主张添了些槐蜜。”说着偷眼看跟前少年侧脸,企图琢磨点喜怒出来却不得法门,不由心里头有点犯嘀咕,脸上就带出来几分惴惴不安,又说,“公子慢用。”
小二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