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庆泊屿的妈妈,张博涵。
阮宁愣了一下,接起来:“阿姨?”
“小阮,你现在有空吗?”张博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我在你们学校附近,想找你聊聊。”
阮宁心里微微一动。
“阿姨,我现在在医院,可能不太方便——”
“我知道你在医院。”张博涵打断他,“我在医院楼下。”
阮宁怔住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住院部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一个身影站在车旁,正抬头看着这层楼的方向。
张博涵。
阮宁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阿姨,您怎么……”
“我有些话想跟你聊聊。”张博涵的声音很平静,“方便下来吗?还是我上去?”
阮宁沉默了两秒。
“我下来。”
楼下,张博涵站在车旁,穿着得体,妆容精致,和医院的环境格格不入。
见阮宁出来,她微微点头:“上车吧,外面冷。”
阮宁上了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张博涵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只是侧头看着他。
“你母亲的事,我听小屿说了。”
阮宁点点头:“谢谢阿姨关心。”
张博涵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打算一直这样?每天往医院跑?”
阮宁迎上她的目光:“是。这是我妈。”
“那你的学业呢?你的实习呢?”张博涵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你大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实习单位那边怎么说?能一直等你?”
阮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老师那边已经沟通好了,可以远程做一些工作。学校那边,我会尽量协调时间。”
“尽量?”张博涵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小阮,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是想提醒你。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把时间都花在医院,学业能跟上吗?实习能做好吗?以后毕业,你能找到好工作吗?”
阮宁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知道你孝顺,这是好事。”张博涵顿了顿,“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你妈妈……她的情况我了解,植物人,并发症,说实话,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你把最好的青春耗在这里,值得吗?”
阮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阿姨,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分清主次。”张博涵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妈妈有专业护工照顾,有你父亲操心。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业和实习上,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而不是天天往医院跑,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最后两头都顾不好。”
阮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阿姨,我理解您是为我好。但我妈的事,我没法放手。”
张博涵看着他,目光微微沉了沉。
“那你想过小屿吗?”
阮宁抬眼。
“小屿每天陪你往医院跑,课也不好好上,觉也不好好睡。”张博涵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锋芒已经藏不住了,“他是你男朋友,心疼你,愿意陪你吃苦。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个年纪,应该好好享受大学生活,而不是把时间耗在病房里?”
阮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他选的人,我不干涉。”张博涵看着他,“但你得配得上他的选择。你现在这样,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把他也拖进来。你觉得,这对他公平吗?”
阮宁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很久,阮宁开口,声音有点哑:“阿姨,我明白了。”
张博涵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不是让你不管你妈妈。”她放软了一点语气,“我是希望你能想清楚,怎么平衡。如果你真的决定把重心放在医院,那至少……别把小屿拖进来。他还有自己的生活。”
阮宁点点头:“我知道了。”
张博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我送你回病房楼下。”
那天晚上,庆泊屿赶到医院的时候,阮宁正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对面的白墙发呆。
“哥哥!”庆泊屿快步走过来,“我妈来找你了?她说什么了?”
阮宁转头看他,弯了弯嘴角:“没什么,就是聊了聊。”
“聊什么?”庆泊屿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你别瞒我。”
阮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她让我好好想想,怎么平衡医院和学业。也让我想想,把你拖进来,对你公不公平。”
庆泊屿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她凭什么这么说?我愿意陪你来,关她什么事——”
“小屿。”阮宁拉住他的手,“她说得对。”
庆泊屿低头看他。
阮宁仰着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很平静:“你确实不该天天往医院跑。你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学业。你爸妈刚回国,你也该多陪陪他们。”
“我不——”
“听我说完。”阮宁打断他,“我不是不要你陪。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愿意来,我很感激。但如果你因为我耽误了学业,或者和你爸妈闹得不愉快,我会更难过。”
庆泊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阮宁那双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把阮宁的手握得更紧。
“那你呢?”他闷闷地问,“你自己一个人,能撑住吗?”
阮宁笑了笑:“能的。”
“那我……”
“你可以周末来。”阮宁说,“平时好好上课,周末陪我来。这样你妈总没话说了吧?”
庆泊屿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真好。”他闷闷地说,然后把阮宁抱住,脸埋在他肩上,“你什么都替我想,就是不想自己。”
阮宁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窗外,夜色正浓。
但阮宁不知道的是,张博涵离开医院后,给庆明远打了一个电话。
“我今天去找那个孩子了。”她说。
庆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说了什么?”
“我让他想清楚,别把小屿拖进去。”张博涵的声音淡淡的,“他不是不好,但他现在这样,根本顾不过来。小屿跟着他,只会被拖累。”
庆明远叹了口气:“博涵,孩子们的事,你别插手太多。”
“我没插手。”张博涵说,“我只是提醒他。”
挂了电话,她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目光复杂。
她承认,那个孩子很优秀,也很有担当。但担当是要付出代价的。而那个代价,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来承担。
从这一刻起,她对阮宁的那一点点好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一种说不清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