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
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只有一个意思。
阮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能接住专业的问题,能接住出身的问题,能接住家庭的问题——哪怕那个问题触及他最不愿提及的伤疤。他能接住学业规划的问题,能接住未来打算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他确实住在庆泊屿那里,确实和他在一起,确实没有“分寸”。或者说,他们之间的分寸,从来就不是外人能理解的那种。
他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张博涵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转向庆泊屿,笑着说:“行了,妈也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把握。”
轻轻揭过。
但阮宁知道,这一局,他没能接住。
或者说,他没法接。
“小阮,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留在上海?”
“是的,阿姨。我想留在上海,做深度报道记者。”
“上海户口可不好拿。”张博涵的语气仍然是那种温温的、不带恶意的,“你是外地生源,又没有上海的关系,想留下来,得自己多努力才行。”
她笑了笑:“当然,小屿是本地人,他不存在这个问题。不过你们的事嘛……以后的路还长,慢慢来吧。”
以后的路还长。
这句话,在这种语境下,和“我不看好你们”没什么区别。
阮宁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他知道自己接住了六道,漏掉了一道。专业、出身、家庭、学业规划、未来打算,他都扛过去了。哪怕是最疼的那道题,他也扛过去了。
但“分寸”那道题,他没能给出让张博涵满意的答案。
而最后这道关于未来的话,她根本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她只是在宣告一个事实:你是外地人,你没有根基,你和我们不一样。
庆泊屿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妈!”
“怎么了?”张博涵看向他,语气无辜。
“你——”庆泊屿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张博涵笑了笑,“我就是关心一下小阮,问问他家里的情况、以后的打算,这也有问题?”
“你那叫关心?”庆泊屿的声音已经开始发硬,“你那叫——”
“小屿。”阮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庆泊屿僵住,转头看他。
阮宁对他摇了摇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没事。”
庆泊屿看着他那个笑,心疼得揪成一团。
他想起阮宁刚才说“母亲在疗养院”时的平静,想起他说“父亲开公司”时的轻描淡写,想起他面对那些刁难问题时始终挺直的脊背。
他的阮宁,从来不诉苦,从来不卖惨,从来不用任何东西换取同情。
可那些人凭什么?凭什么用那些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他?
张博涵看着两人的互动,目光微微闪了闪,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张博涵不再问那些刁钻的问题,开始聊起自己最近的课题,偶尔问问庆泊屿的学业。阮宁安静地吃饭,偶尔应和一两句,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饭局结束,张博涵在包间门口站定,看向阮宁:“今天聊得不错。下次有空,来家里坐坐。”
阮宁点头:“谢谢阿姨。”
张博涵笑了笑,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庆泊屿一直憋到车上,才终于爆发:“她什么意思?什么叫跑跑腿?什么叫外地考过来的不容易?什么叫以后的路还长?你明明那么厉害,提前修完学分、绩点前百分之五、进那么好的媒体实习——她凭什么——?”
“小屿。”阮宁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开车吧。”
庆泊屿看着他,心疼得要命:“哥哥,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就是那样,她对谁都那样,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阮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开车吧,我有点累了。”
庆泊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
阮宁一直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饭桌上那几道题。他接住了六道,漏掉了一道。
关于“分寸”的那道题,他没能给出一个让张博涵满意的答案。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答,而是——他不想答。
他和庆泊屿之间的事,凭什么要向别人交代?
可那个人是庆泊屿的母亲。
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手机震动。
他低头一看,是庆泊屿发来的消息——明明人就坐在旁边开着车,却还要发消息。
小狗:对不起。
小狗:我妈不该那样。
小狗:但你今天特别厉害。
小狗:我老婆真棒。[星星眼.jpg]
阮宁看着屏幕,嘴角终于弯了弯。
他侧头看了一眼庆泊屿。那人正襟危坐盯着前方路况,但耳朵尖红红的,余光还时不时往这边飘。
阮宁低头打字:
没事。
回家再说。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晚上想吃你做的面。
庆泊屿的手机亮了,他飞快瞥了一眼,然后嘴角咧开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好。”他大声说,“回家给你做。”
阮宁没应声,只是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淌的灯火。
城市的夜晚,总是这样明亮。
而他知道,有一盏灯,是专门为他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