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阮宁和搭档的学长开始了工作。
他们穿着朴素,背着普通的双肩包,带着笔记本和录音笔,以“来做社会调研的大学生”身份,穿梭在目标社区的老街旧巷里。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也复杂。
顺利的是,很多老人对愿意听他们讲古的年轻人很欢迎,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河埠头、老茶馆、消失的匠人铺子。
复杂的是,当话题稍微触及近些年的拆迁、改造、老邻居搬迁时,一些人便会含糊其辞,或直接岔开话题,眼神里带着顾忌。
在一处老式职工宿舍区,阮宁遇到了一位独居的退休老教师,姓韩。
韩老师很健谈,甚至拿出了一些老照片。
但当阮宁无意间问及这片宿舍区多年前据说发生过的一次大规模下岗和后续安置情况时,韩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叹了口气,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政策嘛,总有阵痛。现在不都好了吗?年轻人,要多看光明面。”
阮宁敏锐地察觉到,那平静语调下的无奈,和欲言又止背后的沉重。
他没有追问,只是认真记下了老人关于早年工厂生活的鲜活细节。
晚上整理资料时,阮宁有些挫败感。触碰到核心议题的阻力,比他预想的更大。
那些模糊的恐惧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解读的文本。
他给庆泊屿发消息,没提具体工作内容,只说:“今天走了很多路,听了很多故事,有点累,但收获也不少。这里的老街很有味道。你今天怎么样?”
庆泊屿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做的、有点焦黑的煎蛋,配文:“试图复制哥哥的早餐,失败。想你。[狗狗耷拉耳朵.jpg]”
阮宁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一天的疲惫似乎散去不少。
第三天,情况有了意外进展。
徐砚秋那边经过多方努力,似乎撬动了一丝缝隙,某个关键人物松了口,但提出了新的要求——需要一份更详细、更“正面”的策划补充说明。团队不得不紧急调整方案,修改材料。
阮宁和学长继续着外围工作。
下午,在一个街心公园,他们偶遇了一位正在下棋的大爷。
闲聊间,大爷听说他们是来记录“城市记忆”的,忽然压低声音说:“你们真想听老故事?去找找以前红星厂的老账房刘,他就住后面那栋红砖楼,不过……人有点怪,轻易不见生人,尤其忌讳提厂子后来那些事。”
红星厂,正是韩老师曾工作也是昨天阮宁隐约感觉到故事核心的地方。阮宁和学长对视一眼,谢过大爷,记下了这个信息。
晚上,团队再次开会。
徐砚秋肯定了大家的工作,尤其对阮宁他们发现的“刘账房”这条线索很重视。
“这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但必须极其谨慎。在批文没有明确落地、我们缺乏正式身份保护之前,绝对不能冒进接触。”她决定,由她亲自去尝试以学术研究的名义做一次极其温和的初步拜访,阮宁他们暂时按兵不动,继续巩固其他外围资料。
会议结束时,徐砚秋单独留下阮宁,语气严肃:“小阮,你嗅觉很敏锐,这是天赋。但要记住,在这个领域,敏锐和冲动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保护好线人的安全,永远比拿到一个爆炸性的故事更重要。有时候,等待和铺垫,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阮宁郑重点头:“我记住了,徐老师。”
回到宿舍,三天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集中让阮宁有些透支。
他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次出来,他真切感受到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沟壑,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无处不在的微妙阻力。这比任何课本上的案例都更生动,也更复杂。
他拿出手机,给庆泊屿发消息:“三天工作结束了,明天一早返程。很累,但学到很多。真想快点回去。”这一次,想念的情绪格外清晰。
庆泊屿几乎秒回,发来一串拥抱和亲亲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语音,点开,是他努力压低却仍掩不住雀跃的声音:“哥哥辛苦了!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我学会做新的菜了!还有……我也好想你。”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阮宁闭上眼睛,嘴角弯起。身体的疲惫还在,但心里却被一股暖流包裹。
外面的世界有风雨,有挑战,但知道有个人在灯火温暖处等着自己,那份前行的勇气,似乎就更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