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泊屿没接话,只是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将味碟里那个得来不易的鱼丸夹起,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状似无意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有些目瞪口呆的阮宁。
阮宁确实看呆了。他没想到平日里沉稳的小屿学弟,还有这样孩子气又强势的一面,为了一个鱼丸?而且刚才那挑眉的小动作……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庆泊屿将阮宁那一瞬间的讶异收进眼底,心中那点因为沈亦出现而郁结的闷气,奇异地被一丝微小的胜利般的雀跃冲淡了些。
他这才将鱼丸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品尝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战利品。
这顿烤肉在一种更加微妙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庆泊屿虽然抢赢了鱼丸,但沈亦的存在依旧如影随形,话题总是能被沈亦自然地接过去,展现他的见识和与阮宁的共同语言。
庆泊屿大多数时间沉默,只是默默将烤好的肉片和蔬菜夹到阮宁盘子里。
终于,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庆泊屿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几乎是同时,沈亦也优雅地用餐巾按了按唇角,跟着起身,微笑道:“正好,一起吧。”
庆泊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反对,径直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沈亦不紧不慢地跟上。
阮宁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他独自留在座位上,摆弄着手机,却什么也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飘向洗手间方向。
洗手间内。
光线明亮,瓷砖冰冷。
庆泊屿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任由清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镜子里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此刻的不耐。
沈亦走了进来,没有去解决生理需求,而是径直走到庆泊屿旁边的洗手台,却没有开水,只是透过镜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庆泊屿。”沈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带着回响,依旧是那温和的调子,却没了在阮宁面前时刻意维持的温度,“有些话,我觉得有必要说清楚。”
庆泊屿关掉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亦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道:“阮宁,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理解他理想世界、为他提供稳定港湾和资源的人。而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庆泊屿年轻却难掩锋利轮廓的脸上扫过,“一个还需要伪装自己、连情绪都控制不好、只会用幼稚方式争夺注意力的学弟。”
这话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和否定。
庆泊屿擦手的动作停了。他将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终于转过脸,正眼看向沈亦。镜前灯在他眼底投下清晰的阴影。
“说完了?”庆泊屿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沈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年长者和世家子弟的笃定与一丝轻慢:“我只是好意提醒。毕竟,我们都不希望阮宁为难,对吧?他那样温柔的人,不适合卷入太复杂或太幼稚的竞争里。”
话音落下,沈亦忽然上前一步。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优雅,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一只手撑在庆泊屿耳侧的瓷砖墙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禁锢姿态,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Alpha的信息素,即使经过克制,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也带着清晰的、属于强势者的威慑力——那是冷杉混合着某种昂贵檀木的气息,沉稳,厚重,带着岁月积淀般的压迫感,直冲庆泊屿而来。
“阮宁,只能是我的,别白费力气了。”
冰冷的墙面贴着脊背,属于另一个Alpha的充满压迫感和宣告意味的信息素笼罩下来。
若是平时的“庆泊屿”,或许会冷脸以对,用更冷硬的态度和更强烈的信息素顶回去,维持他那层“高冷”的壳。
但这一刻,或许是沈亦话语里对阮宁的“归属”判定太过刺耳,或许是那句“幼稚的竞争”彻底戳破了他连日来强行按捺的烦躁,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不想再在这个觊觎阮宁的人面前,继续伪装那个并非完全真实的自己。
庆泊屿脸上那层冰封般的“沉稳”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立刻爆发信息素对抗,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暴怒。相反,在沈亦带着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极度不爽、甚至有点被气笑了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一把将沈亦按在他身侧墙壁上的手臂用力推开。
动作干脆,与他一贯伪装出的克制礼节截然不同。
沈亦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撑在墙上的手臂落空,他脸上那完美的掌控一切的笑容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纹,化为惊愕。
庆泊屿站直身体,抬手随意地拍了拍刚才被沈亦气息侵染到的其实并无灰尘的衣襟,动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抬起眼,看向脸色微变的沈亦。
“靠本事来。”
“阮宁是谁的,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他自己选。”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虽然身高或许略有不及,但此刻他身上腾起的那股气势。
混合着骤然不再完全收敛、清冽却极具存在感的青提信息素,带着一种蓬勃的、不容忽视的攻击性,直逼沈亦:
“至于我幼不幼稚,装不装……”
庆泊屿扯了扯嘴角,那点弧度里满是桀骜和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坦然:
“关你屁事,有本事,你就让他选你。”
说完,他甚至不再多看沈亦一眼,仿佛刚才那番对峙只是拍开了一只恼人的飞虫。
他转身,拧开水龙头,又仔细洗了一遍手,然后对着镜子,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额前或许因为刚才动作而微乱的碎发。
镜子里的人,眼神明亮锐利,嘴角抿着,还带着点未消的不爽和斗志,整个人像一把刚刚擦去灰尘、寒光乍现的利刃,又像一只被侵占了领地终于彻底竖起毛发露出尖牙的小狼犬。
哪还有半分平时刻意营造的“沉稳寡言学弟”影子?
他抽了张纸巾擦干手,团成一团,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扔进垃圾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洗手间。
留下沈亦站在原地,脸上惯有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他看着庆泊屿离开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冷杉檀木的气息缓缓收敛,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清冽锐利的青提味道,以及庆泊屿最后那毫不掩饰的挑衅眼神和话语,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始终维持的从容表象之下。
他慢慢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皱褶的袖口,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看来,这位“学弟”,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或者说那么“好打发”。
洗手间外,阮宁正有些心不在焉地戳着手机,听到脚步声,立刻抬头。
只见庆泊屿一个人走了出来,步伐似乎比进去时快了些,脸色有点奇怪。
不是生气,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紧绷的仿佛刚刚结束一场剧烈运动般的生动感,眼睛尤其亮,亮得让阮宁心头莫名一跳。
“小屿学弟?”阮宁下意识站起身,“他……?”
“他还在里面。”庆泊屿走到桌边,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语速快了一点点,“我们走吧,学长。”
“啊?不等他了吗?”阮宁看了看洗手间方向。
“不用等。”庆泊屿的回答简短果断,甚至伸手,极其自然地拿起了阮宁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他,“走吧。”
阮宁看着他异常明亮的眼睛,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洗手间方向,心里那点疑惑和不安再次扩大。但他没有多问,接过外套穿上,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烤肉店,将温暖的喧嚣和尚未解决的微妙三角,暂时留在了身后。冬夜的冷风迎面吹来,阮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深灰色大衣,轻轻地却不由分说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是庆泊屿的外套。
阮宁愕然转头,对上庆泊屿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的眼眸。
“穿着,别着凉。”庆泊屿说完,率先向前走去,耳根在夜色和发丝的遮掩下,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阮宁愣在原地,肩上传来的温暖和熟悉又陌生的青提气息将他包裹。
离宿舍楼越来越近,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就在庆泊屿准备开口说“到了”的前一刻,阮宁忽然停下了脚步。
庆泊屿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目光带着询问。
阮宁抬起头,路灯的光落进他清澈的眼眸里,映出几分犹豫,几分试探,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冬夜的冷空气进入肺腑,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热意。
他看着庆泊屿,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冬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
“小屿学弟。”
“嗯?”
“马上元旦了。”
阮宁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肩上大衣的布料,那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
他望着庆泊屿骤然专注起来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或许早已超越“学长学弟”界限的问题。
“跨年那天……我可以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