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去,愈是寒冷。寒风像一道道利刃般,仿若要划破她的肌肤、刺穿她的骨头。
当漫天飞雪降临人间,抵住了宋泠前行的方向、也抹去了她的来时路之时。
宋泠知晓,她到了。
皑皑白雪厚过膝间,她一人踽踽独行至那谷底,入目是一片白。
由近至远,数不清的雪包散落整片谷地,竟一眼望不尽头。
有多少呢?或许几百个、或许几千个,又或许更多。皎白的雪像大片大片厚重的棉物,铺满这整片谷地、铺满这连绵群山。
宋泠矗立在这里,此刻好像已然成了一个雪人。稍一动作,块状的积雪从肩头滑落。
愣怔着拔腿上前,在最近的一个雪包面前是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背影。
白雪温柔地将他包裹住,那身白衣有些老旧却依旧完好无损。
她抬手轻触,雪堆散落下来掉到他垂头跪地的膝盖处,形成一溜矮矮的雪堆。
微微泛黄的白袍下,是一具完美无缺的骨架,而右臂处的骨头还带着折断过的裂痕。
他是宋十六。
是她的师父。
是她的……父亲。
宋泠原在他的右侧处,此刻整个身子都埋进雪中叩首。
那具骨架面朝的方向,是成千上万个雪冢。
而最前方的那一个,是他的师父。
师父说:“我回去雪渊赎罪。”当着所有先人的面。
宋泠整张脸被冻的苍白,站起身来朝向那千万个雪冢作揖行礼,手颤抖着,那把匕首几乎握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好像永远也下不完一样。那最前方又多了一个新的雪包。
宋泠跪在了它的面前,看向千千万万个先人。跪在地上,缓缓阖上了双眼。
泪从眼角滑落,化于雪中。
万千的雪冢静静地看着,看着狂风刮起她单薄的衣衫,看着寒冰刺破她脆弱的脖颈,看着瘦削苍白的她缓缓倒在软雪之上,滴滴鲜红血迹染透谷底……
雪花纷纷飞飞,而她湮于白茫。
天渐渐暗了下来,北风呼啸怒吼了半夜才堪堪歇息片刻,雪花很美,一片……又一片,掉落到了那雪冢的尖尖上。
好似什么都未发生。
雪渊又归于平静。
-
当风雪消弭于夜中,暖日第一次降临这片谷底。
漫山遍野,开满了白蓝相交细碎又温和的小花。
花海与绿丛中,感受到眉间绒绒的触感,女子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
三年后
帝王于摘星楼上负手而立,俯瞰而去,整个洛阳尽收眼底。
“怨不得陛下日复一日到这楼上来。”王稚负手站于他的身侧,眼底晦暗不明。
“三年弹指而过,陛下再不选秀,那帮老东西怕是要把我们几人的府邸都掀翻了。”
三年前虞柏舟封赏,王稚颜于是进了六部。如今谁见了不颔首称礼。
“呵,”虞柏舟微微一笑,“还有你办不了的事?”
王稚颜不语,嘴上含笑可眼底不由得溢出一丝忧伤,“陛下还要等下去吗?”
“或者能否告诉我们,她究竟去了哪里。你总不能瞒着我们一辈子。林青一直以为是你将阿泠关了起来,快要恨死你了。”
虞柏舟大手摸索着腰侧的锦囊,不再言语,只是眼眸一直望向远方,却不知该聚焦何处。
“既然陛下要等下去,还是要提早打算才好。”
虞柏舟将那荷包摘下来握于手心,闭上眼眸平复心底的思念,“朕知晓。”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她答应过我。”
“听说乌其国内乱结束了,也许南疆安顿不了几天。”王稚颜提议道:“派我回去吧。”
“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了。”
虞柏舟语气微顿:“我正有此意。”
王稚颜释然一笑,背手转身大踏步离去。
有句话说的好。来时路,吾归途。
她终究还是心底有芥蒂,若是这洛阳城没有宋泠,那她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林青不是都自请去扬州了么?
王稚颜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