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明明……”

“阿泠，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时隔多年，他重新摸了摸她的头，缓声道：“以后的日子就去做你想做的吧。”

“不必再顾虑怀莱的人、也不必再忧心寿命问题。你的身体弱，我会留些方子给你调理身体。”

宋泠还没从这个震撼她的消息中走出来，就闻见他这话，“你要走？那你带我来洛阳的目的是什么，你什么也没做。”

“目的……看看我的徒弟选中的人到底够不够格，值不值得我的徒弟这样付出心力，这个理由够正当吗？”

他其实还想看着阿泠成婚的那一日，不过应该是来不及了。

“你去哪里？”宋泠抬头望向他：“回怀莱吗？”

“不。”男人语气悠长又裹着些许疲倦：“日后不会有怀莱了。这天下如何百姓如何，不在天命，而在人为。”

“我们早该明白这样的道理。就像哪怕阿泠不是命定的门主，却也能将非天命的虞将军推上帝王位一样。”

他说：“我去雪渊。”

“那儿是门主的归宿，是我要去赎罪的地方。”男子最后看了她一眼：“我早该死了，为了多活这几年，我杀了不少人，作了不少孽。如今一切向好，我得去赎罪了。”

宋泠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像儿时许多次一样，她眼神有些执着：“你必须去吗？”

师父说出来同曾经一般无二的答案。

“必须去，因果报应，是应该的。”

师父每次罚她的时候都这样说，每次将她关进竹楼的时候都这样说，每次替她道歉的时候还这样说……

这次，这句话降临到了师父自己的身上。

*

“苏大人，您请。”

“我自己进去就行。”

“是。”

监牢昏暗狭窄，黑不见人。苏端越往里走去，越是心底发沉。

脚底是粘稠恶臭的污泥污水，偶尔串过体型硕大的耗子。

苏端走到尽头处的一间牢房，这里比之旁处要宽敞些、干净些，却仍旧远远比不上金碧辉煌的皇宫、公主府。

“你为何要提出进监牢？”

苏端凝眉看向草席上闭目中的女子，嗓间多了些涩意。

“虞将军不会杀你，跟我出去。你完全可以无忧无虑过完这后半生。”

周元容睁开眼，看向面前人的时候心底松了口气，转而笑了。

他真的没有死。

“我以为我们曾经共同讲经论籍，是互相奉为知己的存在。你该知晓我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我想要的吗？”不等他回应，周元容自顾自道：“你不能，苏正则，所以别为难你自己，也不必为难我。”

苏正则，这个名字仿佛早已将湮灭在那菜市口，许久不再有人这样唤他了。

也许也就只有她，还记得他是那个少年成名的左相苏正则。

“新帝当然不会杀我，因为他需要周氏皇族名正言顺的禅位。可你们又凭什么要求我、凭什么要求我将我周氏的正统让出去？！”

周元容站起身来，语气冷静：“从洛阳城破的那一日起，我周氏皇族就死了。”

“我周元容确实爱权，虚荣，舍不得权力带给我的荣华。但不意味着我要在乱朝贼子的施舍下苟延残喘。”

“苏正则，我是我大晋的大公主。”

“我做不来背叛大晋的龌龊行径。”

“他虞柏舟要我活着以拉拢威慑老臣，我就偏不如他愿！”

说着，周元容将自己提早藏好的碎瓷片硬生生扎进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砰——的一声，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元容！”

苏端踹开了牢门，可靠近她的时候人就已经气若游丝……慢慢没了声息。

一句话也不愿意留下。

伤口深到叫苏端不敢直视。

可见其念头之决绝。

苏端缓缓抬手，将她的双眼合上。然后把人抱了起来。

走到狱门口的时候，下属被他满身的血和怀中的人吓了个半死。

只听见他们家苏大人哑声吩咐道：“我将公主带回公主府。”

“你去禀报宋姑娘，公主重疾难愈，半年后后……离世。”

周元容不能死，至少在虞将军坐稳位置前不能死。

公主真是给他们、给他出了道难题。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女子，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几日前他接到了宋泠的来信，要他即刻北上以劝说周元容，因为她知晓他们二人之间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情分。

宋泠以为，也许“苏正则”的出现能扭转几分周元容寻死的念头。

可是只有苏端自己明晓，他的出现才更会让大公主更加坚定自戕的念头。

正如周元容自己所言，她是大晋王朝的公主。

她有自己的骄傲。

想到此处，苏端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也有自己的责任。

他不能让大公主毁掉主公的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