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已经发生过的,还是将要发生的?
如果是将要发生的,那是哪个时间点的考试?期中?期末?
这些碎片的出现频率在增加。从最初一周一次,到现在几乎隔天就有。渊说这是“回响”在增强,说明他和时空流的连接在加深。
加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看见”更多?还是意味着他离非人化更近?
下课铃响了,刘老师拖堂讲完最后一道题才宣布下课。
知泉转过来,胳膊搭在夜伊桌沿上:“刚才那道题你听懂了吗?”
“哪道?”
“就最后那个,有理数混合运算。”
“听懂了。”夜伊翻开练习册,找到对应的题,“要我再讲一遍吗?”
“不用,我就问问。”知泉站起来,“我去接水。”
夜伊看着他走开的背影,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画面。那个教室是哪里?为什么知泉会在那儿考试?如果那是某个枝杈的片段,那么在那个枝杈里,知泉还活着吗?还是说……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现在想这些没用,他需要关注的是眼前这条枝杈,是眼前这个知泉。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讲植物的光合作用。老师放了个纪录片,教室里关着灯,只有投影仪的光在闪动。夜伊坐在黑暗里,忽然感到额头一阵刺痛。
他抬手按住,能感觉到皮肤下的凸起在发热。他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
纪录片放了二十分钟,夜伊的头痛也持续了二十分钟。等教室的灯重新亮起时,他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你怎么了?”旁边的同学小声问。
“没事,有点闷。”夜伊擦掉额头上的汗。
下课后,他去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撩开刘海,那个凸起好像比昨天明显了一点,皮肤被撑得发亮,隐约能看到下面暗色的纹理。
非人化在加速。
他想起渊的话:“如果变化太快,可能需要离开冷却。”
但他周六还要和知泉去书店,那是下一个需要引导的事件点。如果他走了,谁知道修正力会怎么捣乱?
夜伊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额头上那个凸起像某种怪异的标记。
这才两个月。
他还有多少时间?
下午放学时,知泉发现夜伊的脸色不对。
“你脸好白。”他说,“又头疼?”
“有点。”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回家休息就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今天天气很好,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
走到校门口,知泉忽然停下脚步:“夜伊,你等我一下。”
他说完就跑回教学楼。夜伊站在门口等,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五分钟后,知泉跑回来,手里拿着瓶冰镇饮料。
“给。”他把饮料递给夜伊,“敷一下额头,能缓解头痛。”
夜伊接过饮料,瓶身冰凉,凝着水珠。他贴在额头上,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确实舒服了点。
“咋想到的?”
“我妈教的。”知泉说,“她偏头痛的时候就这样。”
“谢谢。”
“客气什么。”知泉背上书包,“走吧,送你到公交站。”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知泉忽然说:“夜伊,你相信命运吗?”
夜伊心跳漏了一拍:“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突然想到。”知泉踢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你说,人一生中遇到的事,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比如你会在哪个时间点遇到什么人,会在哪个时间点发生什么事。”
“也许吧。”夜伊说得很含糊。
“我以前不信。”知泉继续说,“但现在有点信了。比如我初一的时候差点被电动车撞,结果没撞到。比如我这次郊游差点扭伤脚,结果也没扭到。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帮我避开危险。”
夜伊喉咙发干。他握着饮料瓶的手紧了紧。
“你不觉得吗?”知泉转过头看他,“有时候事情的发展,顺利得不像话。”
“也许是你运气好。”
“也许吧。”知泉笑了笑,“不过如果真有命运这东西,我希望它能让你少头疼几次。”
夜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公交车来了,知泉拍拍他的肩:“上车吧,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夜伊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时,他看见知泉还站在站台上,朝他挥手。夕阳在那个身影周围镀了层金边,像某种不真实的剪影。
车开远了,夜伊才转回头。他打开书包,拿出笔记本,在“自身异状记录”里写下:
“下午生物课,突发尖锐头痛,持续20分钟。额头凸起明显化,皮肤发亮,触感更硬。被观察对象注意到异常,给予冰镇饮料缓解。”
写完这些,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观察对象开始对‘命运’产生思考,疑似察觉到异常顺利。需注意引导,避免过度怀疑。”
车到站了,夜伊下车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腻。夜伊的脚步慢下来。
男人看见他,快步走过来:“小伊。”
夜伊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小伊,我是爸爸啊。”夜琛拦住他的路,“你不认识我了?”
“不想认识。”夜伊停下脚步,“你有什么事?”
“我就想看看你。”夜琛搓着手,“这么多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看完了?”夜伊说,“那我走了。”
“等等。”夜琛拉住他的胳膊,“小伊,爸爸这些年……过得不好。我听说你妈再婚了,那个男人对你不错?”
夜伊甩开他的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你亲生父亲。”夜琛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跟你妈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了探视权的。我有权利见你。”
“那你去找法院。”夜伊转身要走。
“小伊!”夜琛又拦住他,这次声音软下来,“爸爸真的……真的想补偿你。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但我现在改了,真的。我新找了份工作,虽然累,但稳定。我就想……偶尔能看看你,行吗?”
夜伊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男人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疲惫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夜伊几乎要心软。
但他想起五岁那年,这个狗东西喝醉了回家,摔东西,骂人,打妈妈。想起妈妈抱着他躲在卧室里哭,外面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想起离婚那天,妈妈在法庭上红着眼睛说“我不要他一分钱,只要他别来打扰我们”。
“不行。”夜伊说,“我妈不想见你,我也不想。你以后别来了。”
他说完,绕开夜琛,快步走进小区。他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跟在身后,但他没回头。
回到家,庄瑾兰正在厨房炒菜。夜伊放下书包,去洗手。
“回来了?”庄瑾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路上有点事。”
“什么事?”
夜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夜琛来找我了,在小区门口。”
炒菜的声音停了。庄瑾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具体找你干什么?真就是想见见你?”
“嗯。”
“你怎么说?”
“我说不想见,让他以后别来了。”
庄瑾兰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几秒,她叹口气:“他要是再来,你直接打电话给我,或者打给你巩叔。别自己跟他纠缠,知道吗?”
“知道了。”
“去洗手吧,马上吃饭。”
晚饭时,庄瑾兰一直心不在焉,好几次夹菜都夹空了。夜伊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夜琛会不会再来,在想该怎么保护他,在想过去的那些事。
“妈。”夜伊开口。
“嗯?”
“我真没事。”他说,“我能处理。”
庄瑾兰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我知道你能处理。但你是我的孩子,我总想……再多保护你一点。”
这话让夜伊心里一酸。他想说“我也在保护别人”,但说不出口。他只能低头扒饭,把那股酸涩感咽下去。
吃完饭,他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他把碗盘一个个洗好擦干。厨房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的香味。
洗到一半,庄瑾兰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小伊。”她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夜伊手一滑,差点打碎一个碗。
“没有。”他说得太快。
庄瑾兰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很温柔,也很锐利,像能看穿一切伪装。
“你从小就这样。”她最后说,“有事自己扛,谁也不说。小学被同学欺负了不说,初中考试压力大了不说。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但是……妈妈也会担心你什么都不说啊。”
夜伊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他开口,又停住。
说什么?说我是从未来回来的?
“我就是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大。”他最后说,“月考要到了,想考好点。”
“学习重要,但身体更重要。”庄瑾兰拍拍他的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知道吗?”
“知道了。”
庄瑾兰离开厨房后,夜伊继续洗碗。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好,然后关上灯。厨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周四一整天,夜伊都在观察。
观察知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微表情。他想知道,知泉对“命运”的思考到了什么程度,是否开始怀疑什么。
但知泉表现得很正常。正常地听课,正常地回答问题,正常地跟同学打闹。课间还会跑来问他数学题,抱怨英语单词太难背,讨论周末要去哪家书店。
没有异常。
这让夜伊更不安。如果知泉表现出明显的怀疑,他还能想办法应对。但这种看似一切正常的表象下,谁知道藏着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夜伊在写数学作业,写到一半,额头痛又来了。这次不是尖锐的痛,是那种绵密且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有锤子在一下下敲打颅骨。
他放下笔,揉了揉额头。
“又疼了?”旁边传来声音。
夜伊抬头,看见知泉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椅子坐到他旁边。
“你怎么……”
“老师让我来帮你检查作业。”知泉说得理所当然,虽然老师根本没说过这话,“哪道题不会?”
“都会。”
“那怎么不写了?”
“休息一下。”
知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糖纸,直接塞进夜伊嘴里。
柠檬的酸爽在舌尖炸开。
“跟薄荷的一样提神。”知泉说,“吃完了继续写。月考要是考砸了,我可不管你。”
夜伊含着糖,看着知泉搬着椅子回自己座位。周围的同学都在埋头学习,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夜伊心知肚明,知泉是故意的。故意找个借口过来塞糖给他,用那种别扭的方式关心他。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糖在嘴里慢慢化开,酸甜的感觉顺着喉咙下去,额头的痛似乎真的轻了一点。
放学时,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今天轮到知泉值日,夜伊等他打扫完才一起走。
“明天就周五了。”知泉说,“周六书店,别忘了。”
“没忘。”
“坐地铁要转一次车。大概四十分钟能到。”
“好。”
走到分岔路口,知泉从书包里又掏出颗糖,塞给夜伊。
“今天第二颗了。”夜伊说。
“买一送一。”知泉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夜伊看着知泉走远,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糖。还是柠檬味的,糖纸是淡黄色。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回到家,夜伊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观察对象持续给予关心,疑似察觉到我的异常状态。但未进一步追问,保持正常互动距离。需评估这是否为潜在风险——过度的关心可能导致他更密切地观察我,增加发现秘密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