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泉觉得夜伊最近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似的不对劲，像是一杯水里滴了一滴墨，乍一看还是清的，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那点颜色不一样。

他趴在餐桌上，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破了，流出来，黄澄澄的摊在蛋白上。于暄从厨房探出头：“快吃，要迟到了。”

“哦。”知泉应了一声，但还是没动。

他在想昨天体育课的事。

一千米测试，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确实有点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腿像灌了铅。早上吃了包子，中午也吃了很多，但下午又顶着太阳跑，身体撑不住了。

然后夜伊就靠了过来，塞了颗糖到他嘴里。

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晕，早就准备好了糖。而且不止糖，还有巧克力。边跑边剥包装，边跑边喂他，自己呼吸都没乱。

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有点……诡异。

不是说他讨厌夜伊关心他，相反，他挺高兴的。从小到大，夜伊一直都是那种不太会表达的人，关心都藏在行动里。但最近的夜伊，关心得有点太……刻意了。

像是提前写好了剧本，然后按部就班地演。

还有前天的小测。夜伊一大早就到教室，在草稿本上写复习题，抓着他做练习，考试时还一直看他。虽然最后他还是考了59分，但夜伊那种“你必须及格”的执着，有点吓人。

再往前，开学第一天打球，夜伊突然拉他那一下。后来夜伊说是怕他摔倒，但知泉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落地很稳，根本不需要拉。

这些小事单独看都没什么，但连在一起，就有点不对劲。

“小泉，再不出门真要迟到了。”于暄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知泉三口两口吃完煎蛋，抓起书包冲出门：“我走了！”

公交车上挤满了学生。知泉挤到后门附近，抓住栏杆站稳。车开动，摇晃，窗外街景向后滑去。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夜伊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夜伊打来的电话记录，再往前是夜伊发来的数学题解题步骤。再往前，是暑假时的对话，约着打游戏，约着去游泳，约着开学后要一起干什么。

那时候的夜伊，说话简短，偶尔吐槽，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微不至。

车到站了。知泉挤下车，往学校走。在校门口，他看见了夜伊。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给你。”夜伊把塑料袋递过来。

知泉接过来看，里面是两个肉松面包和一瓶牛奶。

“我说了我会吃早饭。”知泉说。

“你妈做的煎蛋，你只吃了一口蛋白，蛋黄没动。”夜伊说，“我看见了。”

知泉愣住：“你怎么看见的？”

“你家厨房窗户对着街。”夜伊说，“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你绕路路过我家？”

“顺路。”

顺路个鬼。知泉家在东边，夜伊家在西边，学校在中间。怎么顺也不可能顺到夜伊会路过他家厨房窗户。

但知泉没戳破。他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肉松很香，面包软软的。

“谢了。”他说。

两人往教室走。早晨的校园很热闹，操场上有班级在跑步，教学楼里传出早读声。知泉一边吃面包一边观察夜伊。

夜伊走在他旁边，步速平稳，表情平静。紫黑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有点偏蓝，眼睛看着前方，睫毛很长。校服穿得整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书包背得端正。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知泉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是眼神吗？夜伊以前的眼神有点懵懂，有点懒散，对什么都无所谓。现在的夜伊，眼神太沉了，沉得像压了什么东西。

是动作吗？夜伊以前的动作更随意，走路时会晃肩膀，会踢路上的石子。现在的夜伊，走路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差不多大，肩膀平直，背挺得笔直。

还是说话的语气？夜伊以前说话更欠揍。会怼他，会吐槽，会不耐烦。现在的夜伊，说话太平静了，太有耐心了，好像什么都激不起他的情绪。

“你老看我干什么？”夜伊突然说。

知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夜伊看了半天。他移开视线：“看你脸上有没有沾东西。”

“有吗？”

“没有。”

两人走进教室。早自习还没开始，几个同学在抄作业，几个在聊天。知泉走到座位坐下，夜伊坐在他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书。

“今天第一节什么课？”知泉问。

“语文。”夜伊说，“要默写《春晓》。”

“《春晓》？那么简单。”

“老师说要加五句赏析。”

知泉啧了一声。他最讨厌赏析，什么“表达了诗人对春天的热爱”，明明就是睡醒看到花落，随便写了两句，非要分析出那么多意思。

早自习铃响了。语文老师走进来，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林，戴圆框眼镜，说话温声细语的。

“把书合上，默写《春晓》，然后写五句赏析，每句最少十五字。”

底下哀嚎一片。知泉翻开本子，拿起笔。默写简单，他刷刷写完。但赏析……他咬着笔头想了半天，写了一句“表达了诗人对春天的热爱”，数了数字，才十个字。

还差四十个字。

他偷偷瞄了眼夜伊。夜伊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本子上字迹工整，篇幅比他长一倍。

知泉凑过去，压低声音：“借我看看？”

夜伊把本子推过来一点。知泉快速扫了一眼，看到夜伊写的是：“诗人通过‘不觉晓’与‘处处闻啼鸟’的对比，勾勒出春晨的静谧与生机；‘花落知多少’则隐含对时光流逝的感怀，语言简练而意境深远。”

知泉看得一愣一愣的。他记得夜伊语文是不错，但也没到这种程度。

“你怎么想到的？”知泉问。

“随便想的。”夜伊说。

随便想想出这么多？知泉不信，但他没时间深究，赶紧照着夜伊的写了个简化版，凑够了字数，

下课铃响，本子收上去。林老师翻了翻，说：“有些同学写得不错，比如夜伊同学。有些同学……”她看了眼知泉，“还需要多读点书。”

知泉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课间，知泉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夜伊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个东西在看。他走近了才发现，是枚戒指，银色的，戴在右手中指上。

“你什么时候戴戒指了？”知泉问。

夜伊抬头，把戴着戒指的手收进桌肚：“最近。”

“学校不让戴首饰。”

“没人看见。”

“我看见了啊。”知泉在夜伊旁边坐下，“你以前不戴这些东西的。”

“突然想戴了。”

知泉盯着夜伊的脸。夜伊的表情很平静，但知泉能看出一点不自然——睫毛垂着，嘴唇抿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但那一瞬间的闪躲，知泉捕捉到了。

“什么牌子的？”知泉问。

“不知道，地摊货。”

“我看看。”知泉伸手。

夜伊犹豫了一下，把手拿出来。戒指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泛着冷光，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看不懂是什么。

知泉握住夜伊的手，凑近了看。戒指戴得很紧，几乎嵌进肉里。纹路很细，像是手工刻的，有种古老的感觉。

“挺好看的。”知泉说，“但你不觉得硌手吗？写字的时候。”

“习惯了。”

知泉松开手。他看着夜伊把手收回去，戒指被校服袖子遮住一半。

“夜伊。”他说。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夜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但知泉看见了。

“没有。”夜伊说，声音很平静。

“真的？”

“真的。”

知泉没再追问。他知道夜伊的性格，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也不会说。但他心里的疑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数学，英语，历史。每节课，知泉都会分心观察夜伊。他发现自己越观察，越觉得陌生。

夜伊听课太认真了。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认真，是真的在听，眼神跟着老师走，笔记记得详细。回答问题也很流利，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这不像夜伊。夜伊虽然聪明，但上课容易走神，被点名了才匆匆翻书找答案。可现在这个夜伊，专注得像换了个人。

午饭时间，两人去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知泉假装随意地问：“夜伊，你还记得小学五年级那次，咱俩逃课去网吧的事吗？”

夜伊顿了一下，然后说：“记得。”

“后来怎么了？”

“被班主任抓了，叫家长，罚站一星期。”

“班主任姓什么？”

“王。”夜伊说，“王老师，女的，短发，戴眼镜。”

回答得很快，很准确。但知泉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因为他刚才说的不是真事——他们小学从来没逃课去过网吧，班主任也不姓王，姓李。

夜伊在撒谎。

或者说，夜伊根本没意识到他在撒谎，只是顺着他的话接。

这太奇怪了。

打好饭，两人找位置坐下。知泉吃了两口，又开口：“对了，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夜伊说。

“你……爸呢？”

“也挺好。”

“你上次说他腰疼，好点了吗？”

夜伊夹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知泉：“我说过他腰疼吗？”

“说过啊，暑假的时候。”知泉面不改色地撒谎，“你说他搬东西扭到了。”

夜伊沉默了几秒：“哦，好了。”

知泉低下头吃饭，他确定了一件事。

夜伊有问题。

不是失忆，不是性格突变，而是好像对过去的一些细节，模糊了，或者混淆了。但与此同时，对现在的事情，又过分关注，过分敏锐。

这说不通。

吃完饭回教室。下午第一节是音乐课，在音乐教室上。老师教唱《友谊地久天长》，钢琴伴奏，全班合唱。

知泉一边心不在焉地唱，一边继续观察夜伊。

夜伊在认真唱歌。嘴唇跟着节奏动，声音不高，但音准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