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夜色中,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水、灰尘和消毒水的沉闷气味。晚归的人们脸上带着疲惫,大多低着头刷手机,只有几个学生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晚上的安排。
知泉和夜伊并排坐在靠窗的双人座上。知泉让夜伊坐在了里面,自己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真不用去医院看看?”知泉侧过身,眉头依旧微微拧着,借着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夜伊的脸色,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夜伊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用。”他轻声回答,“就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他不敢睁眼,怕眼底残留的惊悸被知泉看穿。那个黑影,挥之不去。那绝对不是疲劳过度能解释的。
“哦…”知泉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也没闲着,伸手从背包里摸出耳机,递了一只给夜伊,“喏,听点音乐,放松一下。你不是最喜欢那个…那个谁,唱民谣的那个,声音软绵绵像要睡着那个?”
夜伊忍不住想笑,嘴角牵动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他接过那只白色的耳机,塞进耳朵里。轻柔的吉他前奏流淌出来,确实是他常听的歌单。知泉总是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总能记住他一些细微的喜好。
舒缓的音乐像清凉的溪水,稍稍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他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瞥向身边的知泉。少年已经戴上了另一只耳机,身体放松地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安静。
这一刻的宁静,夜伊不想打破它。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头往车窗的方向又靠了靠,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甩出去。
也许是音乐的作用,也许是身体真的到了极限,在公交车有节奏的晃动和引擎的低鸣中,夜伊的意识开始模糊,沉向一片混沌的黑暗。
……
“夜伊…夜伊…”
谁在叫他?声音很轻,很遥远。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空旷无人的街道中央,周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能见度不足五米。路灯的光晕在雾中显得朦胧而诡异。
“夜伊…”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近了一些。他转头,看到浓雾深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是那个黑影!
他想跑,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黑影缓缓地从雾中走了出来。依旧是看不清面容。
不,不对…
夜伊的瞳孔猛地放大。
随着黑影的靠近,他惊恐地发现,对方的五官似乎在慢慢变得清晰,而那轮廓…那轮廓…
越来越像…知泉?!
“不…!”他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有着“知泉”轮廓的黑影,停在了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它抬起了手,指向夜伊的身后。
夜伊僵硬地回过头。
浓雾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他看到了熟悉的校门,看到了…他和知泉下午并肩走出来的那条路。然后,画面一闪——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漫天的大雨!还有…知泉像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的身影!
“知泉——!”
……
“夜伊!醒醒!喂!夜伊!”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夜伊从噩梦中强行拽了出来。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眼前是知泉放大的、写满焦急的脸。
“你做噩梦了?”知泉抓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感到疼痛,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他确认了自己回到了现实。“一直发抖,还喊我名字…吓死我了你!”
夜伊茫然地环顾四周,还在公交车里,窗外的街景已经变得熟悉,快到他们家附近了。车厢里其他乘客投来好奇或被打扰的目光。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没事…”
“没事个屁!”知泉松开抓着他肩膀的手,转而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眉头皱得更深,“没发烧啊…怎么脸色比纸还白。”
夜伊避开他的触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梦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就是…做了个噩梦。”他低声说,“梦见…你出事了……”
他说出了部分真相,因为此刻的他,实在没有力气去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那个黑影和噩梦带来的冲击,让他心力交瘁。
知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担忧的神色慢慢褪去。
“我靠…”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揉了揉夜伊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一团乱,“你真是…”
他的动作带着点粗鲁的亲昵,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
“我就说你今天不对劲。从考完试就神神叨叨的,一会儿头晕一会儿心悸,吃个饭也心不在焉,看个电影也能看到脸色发白做噩梦…”知泉看着他,眼里情绪复杂,“是因为…担心我吗?”
夜伊怔住了。他没想到知泉会这样理解。但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可以解释他所有异常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