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啥呢?”垠秋走来问道,她也侧目看着那木牌,讽笑般开口说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何这群凡人,还活着?”
左泠舟沉默着看向她,但那视线却总不由自主飘向对方毛茸茸的狐耳。垠秋本就比她高,再加上这对耳朵,更显得挺拔出众。
真不愧是狐狸。
“啖食蛇肉,患了妖毒,杀了人,啃食了那人的尸身,以至好的人死了连尸首都没有,但这贪婪的人,却还好好地活着,这不就是那鲛人口中说的命数吗。”垠秋转回视线,与她四目相对,“善者不顾己身,恶者惜命自私——所以要活,就得食人——”
话未说完,垠秋只忽地顿了一下,看着左泠舟的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可是还未等她细看,头顶骤然迎来了一道敲打,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猛然转头看去,只见缙云正站在她身后,目光轻蔑地睨着她。
“这等歪理邪说,也唯有你宣扬得出口,若被你那族长知晓,这几个月你便好好面壁思过去罢。”
垠秋瞪着他,朝着他就是恶狠狠地龇牙。
缙云却不理会,只引左泠舟穿过人群走上前去。赤升卿亦自木牌中显形,一袭红衣灼目如焰——凡人虽不可见,但她却只是淡淡望着这些村民,眼中无悲无喜。
成仙需舍尽嗔恨,可她从未忘却他们的恶,如今所为,不过是仙职所在,与宽恕无关。
见人已齐,涟缓步而出,扬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共商一事,村中百废待兴,但仍留存邪气,我与左姑娘不日便要启程,所以我亲求一位地仙而来,从今往后,大家须日日敬香叩拜,以谢庇佑之恩,此乃上天之命,尔等所犯恶行,天亦知,今后若尔等再犯那贪念之事,必遭其天谴。”
“那日救我们的不是涟公子你和左姑娘吗?”那带头的陆二开口,“为何又让我们供奉这位……没听过的地仙。”
“你说的没错。”涟淡淡地看着他,“可若没这地仙,你们如今就不可能站在这儿,我与左姑娘不过是行了除魔卫道之事,可舍命救你们的是这地仙,你们行供奉之事,理所应当?”
“地仙?乌有村从未有过什么地仙,这附近就连一座庙都没有,你说她是地仙她就是地仙啊?”一粗壮男子质疑道。
“是啊!谁知道是不是邪祟作怪!”另一妇人接口道,声音尖利,“那子婆也是那般说的,可最后咱供奉的不还是个妖怪,你别是糊弄我们又供奉个妖怪吧!”
话音甫落,质疑声愈来愈响,村民们交头接耳,面露惧疑。
望着这般场景,左泠舟心中只冷嘲一声,若非贪念横生,那子婆又如何忽悠得了你们,若你们心中无贪,供奉邪魔一事又怎会甘之如饴。
涟却不慌不忙,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严肃:“你们可知,自己早已身中妖毒,命不久矣?”
场中霎时一静。
他继续道,声音沉如寒铁:“那日蛇妖之毒早已渗入你们五脏六腑。表面上看似无恙,实则不过三月之数,必会肉身溃烂、痛苦而亡。”
恐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先前叫嚣最响的几人顿时面色惨白。
“你们猜的没错,这位地仙原为蛇身,但如今已得后土娘娘亲封为地仙。”涟语气稍缓,“……她舍命救你们之时,已将大部分妖毒引回己身,更以元神之力为你们压制毒性。唯有受她庇护,日日受她香火愿力净化,你们方能逐渐祛毒,得以存活。”
他目光如炬,看向最初发难的汉子,“你若不愿供奉,现在便可离去。只是别忘了,你家中老母近日是否已开始皮肤溃痒?而你自己也常感口渴胸闷?”
那汉子闻言骇然失色,踉跄后退两步,再不敢多言。
涟又看向那妇人:“还有你,夜半时是否总闻到自己身上若有似无的腥臭之气?”
妇人顿时掩口,浑身发抖。
真相如一把利刃剖开所有的侥幸,在场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内心恐惧终于还是压过了猜疑。
一片死寂中,那年迈的村长颤巍巍率先跪下,“我们供奉!我们日日供奉!求地仙大人救我们性命!”
一人跪,百人随。
转眼间,满村人朝着木牌跪成一片,磕头如捣蒜,哀求声、保证声此起彼伏。
左泠舟冷眼看着这幕,只见先前所有不甘、猜忌皆化作求生欲驱使的卑微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