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事坤面色略有异动，眼神复杂难明看向殿下，没有开口，却是静候她的后文。

荣晞面上现在也不带丝毫，之前同未来驸马调侃说话的轻松愉悦，目光深邃又带着坚定地看着坐在下首客座上的裴事坤，言语郑重但音调不高，让人觉得其中似乎还有些温柔的意味，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现在态度的笃定。

“至于钦差的人选，本宫想要琦君主动请命。”说出这话时，她黑亮的星眸闪烁了片刻，似乎有片刻的不忍，但还是一字一句坚定不移地说了出来，“江南鱼米之乡，自古富庶，是朝廷钱粮腹地，也是门阀豪族猖獗，贪官污吏横行，最是藏污纳垢之地。”

裴事坤当场有些恍惚，即便这个“字”是他们初遇时，濮阳公主亲自取的，但她似乎只是轻描淡写从来不甚在意，也甚少叫他的字，这次倒是难得。

“琦君世家嫡系出身，清贵温雅又有昔日一封檄文传响天下，江南富户士族最是敬仰钦佩十六郎这样的少年才俊，天之骄子；门下侍郎的官位本就掌管机要文书，以琦君之才，只要看过一遍，必将往年南方征收上来钱粮的数目、各地漕运规划调度，法理人情的周旋之道熟稔于心。本宫朝中可以信任倚重的臣子不多，此时只有交由琦君，本宫才能全然安心、放心！”

裴事坤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应承下来，他喉头滚了滚，直直看向公主殿下温和清亮，有从不露出犹豫怀疑等任何不坚定态度的眸子，好半晌，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色一如往昔的从容泰然，风姿玉润地理了理月白色的袖摆，如临江翠竹般清灵灵地撩袍双膝跪地，俯首。

“承蒙公主殿下信重，臣门下侍郎裴事坤，愿为朝廷尽忠，为天下黎民效命，为殿下效死，万死，不敢辞！”

荣晞坐在高位上看着傲骨天成的世家子匍匐在她脚下，虽是她期望的结果，但此时忍不住鼻头泛酸，有些于心不忍。她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裴事坤身前，没将人扶起来，而是蹲下去紧紧撺住裴事坤的手。

“十六郎！十六郎！”荣晞一声声叫着，声音带着裴事坤从不曾听过的自责，情绪中掺杂了太多复杂难明，她也不起身，任由两人袖摆交缠在一起，宫中赴宴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宫装杂乱的堆积在地上也不理会。

裴事坤竟恍惚从这个长辈、族亲、自幼玩伴好友都会叫的称呼中，品出了一份别样的亲昵意味，也从殿下唤来常这样称呼的言语中，别扭羞赧地感受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暧昧，与旁人称呼的十六郎，似乎都不太一样。

荣晞心下情绪正繁杂着，没有感受到近前人一瞬间的深思飘散。

“十六郎出身不凡，又是本宫未来的驸马，如今年纪轻轻已经是门下侍郎，便是不去冒险，假以时日也是紫袍加身的宰辅重臣。”荣晞神色复杂，“你当知道此行南下会有多么危险，地方豪强、漕帮水匪、州县贪腐官吏、江南乡绅豪富，没有人会是你的自己人，你动他们的钱袋子，对他们来说是断他们半条命的生死仇敌，京城山高路远，让钦差大臣悄无声息的死在江南烟水中，并不是什么难事，十六郎，你可想清楚了。”

荣晞实际上很矛盾，她到现在依旧坚定裴事坤是最合适的人选，世家的身份、名满天下的才学，朝中不算深厚的根基，如今所处的官位，甚至是与皇室沾亲带故的关系，拿到议事殿上论起来，也很难找到比裴事坤更合适的人选，再加上这场南粮北调惊动大半个国家的计策，本就是她为了将裴事坤从因公主府的关系而步步高升的清贵文臣，一举转变为真正功在千秋的国之重臣，而策划的。

她一开口，琦君便能欣然领命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她不该说这些动摇他的决心。

即便公主不像寻常贵族女郎对名节谨小慎微，但裴事坤是恪守君子风度的世家郎君，不会要求公主殿下怎么做，他一向是克己复礼，行止有度的，所以想也知道，他尚未同公主殿下成婚，从不曾与其挨得这般近。

两人手心的温度相互交缠着，月白和天青色的锦缎交叠在一起，但此时的裴事坤却没想着避开，手就任由带着温热香气的女郎紧紧篡着，冲她眉眼舒展温和一笑：“臣知道殿下是为臣考虑，如今臣虽在门下省，李大人之下无人能出其右，但到底入朝年岁未久，根基浅薄，旁人眼中对臣的印象，无过一家境不凡，面貌讨巧，还算有几分文采的年轻臣子。虽眼看着前程坦荡，但也要熬资历慢慢在朝中积攒声望，现在能入议事殿，不过看殿下的几分面子罢了，并不太被大人们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