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薛将军依旧垂着头，听到上头人问完，又继续包含悲怆地情绪开口道：“骠骑将军有话让末将带到，‘本将十七岁投身军伍，从一小小火长做到正二品骠骑将军，而来二十有一年亦。一路走来，受陛下恩惠颇多，其间大小战役，功勋不胜累举。今岁随陛下出征，护主不力，使龙体丧于边境，承蒙朝廷不弃，愿以戴罪之身驻守边境。今以身为大燕效死，但凡犹存喘息一口，必不让藩篱胡虏越过我身半步，然敌强我弱，敌盛我衰，此番胜败恐非人力所能及也。望朝中公卿同僚慎之重之，当引以为鉴，切勿轻率。请陛下，娘娘，殿下圣恭安，末将最后一次为国尽忠了！’”

一番慷慨陈词诉说完毕，荣晞眼眶已经微微湿润了，朝中公卿也俱都低头沉默，或有平日交情不错的官员别过头去，悄悄拭泪。一时之间，沉寂悲痛的气氛弥漫在殿中。

薛将军此时终于挺起了身板，抬眼直视台阶上的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声音沙哑的开口问道：“骠骑将军的话末将已经带到了，敢问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朝廷将如何看待将军的功过？将军京中的家眷又会作何处置？”

朝中安静了片刻，荣晞转过头看向皇后，她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温声开口道：“母后，骠骑将军是一个忠义为国的好将领！虽先前庭道关战役有失，但如今已捐躯献国。儿臣于心不忍，不想再怪罪于他了，不知可否算作将功抵过？想必天上的父皇得知此事，也会为自己昔日忠诚优秀的将领而感到惋惜的。”

“这......”说起来，皇后正式掌管国事也没有多长时间。此时公主像是给她的建议，但陛下有那么多官员看着，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于是求助看向自己的兄长，又望了望三公九卿，“不知爱卿们有何意见？”

此时正好第一天上朝，还毫不起眼的秘书丞裴十六郎忽然站了出来，身姿颀长端正的手举笏板，躬身长揖道：“启禀皇后娘娘，如今战事未平，诸多将领仍奋战在抗敌一线。骠骑将军已死，其悲痛之情却能给我军以哀军之势。若此时朝中豁免将军罪责，反其道为之大加称赞其重义，必能使我军士气大振，上下一心，为国尽忠，不惧生死。”

裴事坤站得实在有些远，易皇后微微眯了眯眼，才隐约看清楚了出列之人的模样。朝身侧的公主打了个眼色，得到肯定的回复，心中终于安定了许多，便从容地问：“裴大人此言也有几分道理，不知道诸卿可有反对者？”

在易皇后略显紧张，濮阳公主有些晦暗莫测的眼光，中书令大人缓步出列，行礼开口道：“启禀皇后娘娘，这位裴小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骠骑将军确战事有失在先，未护好陛下龙体这么大的罪责，若如此轻描淡写的忽略过去，反而因为国尽忠而大肆褒奖，日后何人还能看重我泱泱大朝的皇家威仪呢？”

依旧跪在原地的薛将军侧目，面带威胁地看向年迈的尚书令大人。但四朝老臣也不是说着玩儿的，这点目光洗礼对他来说毫不为所动。

继续开口道：“但将军死守嘉峪关，为我朝提供了半月余的缓冲之机，也确是大功一件。不如就依公主殿下之意，功过相抵，罪不罚，功不赏，就此揭过。”

此话一落，便陆陆续续有几位朝臣出列，纷纷拱手附和。

“臣附议！”“臣附议！”“臣等附议！”

“既如此，便依众卿所言，骠骑将军将功折罪，不罚不赏！依照本朝的惯例，待战事结束后，以二品将的军衔，陪葬帝陵。”

得到了一个比预想更好的结果，薛将军明显泄了一口气，身形都有些摇摇欲坠。他这六日彻夜不眠地赶路，累死了3匹健硕有力的宝马，片刻不敢耽误，着实累得太狠了。

这个结果荣晞也还比较满意，浅笑着安慰薛将军道：“将军放心，骠骑将军虽已过世，但生前是我朝的重臣，能同先帝一起葬于帝陵。他的家眷，无论是母亲还是妻子的诰命，依旧在身。他的儿子本宫也见过了，是个机灵懂事的小子，若日后想入朝为官，依旧可以凭借父亲的门荫入仕。”

“本宫保证，京中必不会有人，因为府上无成丁，而欺凌他们一家孤寡老弱！”

这个承诺，真的是比薛将军这六日来，无数次幻想的结果，还要好上数倍。他眼角含泪，面带感激的看向荣晞，又郑重的磕了一个头，“多谢公主殿下，多谢皇后娘娘！”

磕完头，拜谢完两位贵人，在众人惊诧不解的目光中，薛将军竟然径直站了起来，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顿时吓得殿中众人都面无人色，仓皇往后避让。

几位反应过来的官员连忙往台阶上涌，高呼护驾！左右千牛卫的统领也抽出佩剑，横在皇后和公主面前，一脸沉肃地盯着下头，竟胆敢佩剑上殿的薛将军。

殿外的禁军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脑袋是在脖子上太安稳了吗？竟没有对入殿的人搜身缴械？！

察觉不妙的殿外禁军也赶紧冲了进来，围成了一圈，纷纷拔剑对着薛将军，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荣晞被刘将军死死挡在身后，费劲地偏了偏头，看了看下面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