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纷纷退去,皇帝对着骤然空荡下来的大殿,依旧怒气难消。
转眼见大太监垂首候在一侧,自始至终未敢出一言,皇帝忽地想起什么,没好气道:“你,上前来。”
大太监不敢耽搁,一举一动极尽恭顺,快步趋至皇帝座下。
皇帝问:“可有什么话要说?”
大太监低眉顺眼,答曰:“陛下,还当以龙体为重啊。”
皇帝神色不明,道:“朕记得今日派去靖安侯府的内侍,是你教出来的?”
大太监闻言,心下大骇,当即跪伏在地:“回陛下,奴才的确带过他一段时日。”
“这么怕做什么?以为朕怀疑你?”皇帝不悦道,“起来。”
“谢陛下。”大太监又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思在此刻转得飞快。他道:“陛下可要奴才去查查他?”
皇帝并未恼他揣测己意,道:“去查,看看他这些时日都见了些什么人。”
“是。”
“做事都隐蔽些。今日之事,朕不想有一个字传入云州。李乘凌留在京中的亲信部属,也都盯紧了。”
“是,奴才这便去做。”
“慢着。”皇帝叫住大太监即将退下的身形,最后道,“宣翟大学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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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该喜气满盈的大年初一夜,合该无上尊贵的大庸太子府,此时唯余一派鸡犬不宁。
禁军新上任不过数月的指挥使谢寅亲自带兵搜查,半夜过去,终于在太子卧房的安神香盒夹层中寻到一封信。
信封内,是一页由靖安侯李鸣安写给太子谢翀的回信。另有几张黄纸,其上誊写着疑似通灵某个亡魂后的扶乩乩文,伴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抄录在旁。
谢寅当众拆开草草阅过,没看几行,便亲手呈给了候在外间的丞相齐柏君。
信中所言,不过寥寥数句:
“往事已矣,死无对证。越为殿下大计而死,必然无憾。入梦概因思念故人,殿下毋忧。今已奉殿下之命设灵慰祭,献上神巫所录安神经文,殿下可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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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如您所料,陛下虽未断定靖安侯通敌叛国,却已怀疑当年大战另有隐情,恐其与太子贪功冒进致使我军惨败,却让李越担下了一切罪责;更恐其有意设计徒生波澜,只为在朝中博个好名声。”
璟王府中,唯齐柏君与谢瑜相对而立。
“如今陛下将太子软禁,命老臣彻查,便是皇后求见也避之不理。恭喜殿下,又近一步了。”
“恭喜?”谢瑜不咸不淡道,“丞相,当真喜悦么?”
齐柏君干笑了笑,也不再隐瞒心中所想,道:“殿下英明。实不相瞒,若只至于此,老臣以为却是不痛不痒。眼下老乌荼王在新王与李乘凌的夹击下四处流窜,毫无还手之力,莫如趁此时机,夺回握在他手中的把柄,以绝后患。”
“把柄?可我看丞相的杰作,也只是给东宫换来一个软禁而已。”谢瑜亦笑了笑,道,“当年知情之人早已死绝,就凭老乌荼王手中那几封来历不明的信,丞相认为,父皇会视其为绝路之人离间大庸的手段,还是悉数相信下来、定了我这亲王的罪?”
谢瑜看着齐柏君,眼中意味不明,“不知丞相绝的,是谁的后患呐?”
“殿下,老臣万万不敢僭越。老臣只是担忧,若叫李乘凌先行拿到那些证据,必会新账连着旧账,加倍报复回来。”齐柏君垂着眼,极尽谦卑道,“那小子不好糊弄,既已动手了,便该断绝了李家的后路才是。”
“你也知他不好糊弄。如今云州边境皆在他股掌之中,你选在他眼皮子底下去与老乌荼王周旋,是嫌他不知道东西在哪儿吗?”谢瑜语气生硬下来,“还是你就这么着急,亲手给他送人证?”
“是老臣愚钝!可殿下,莫非便就此放任——”
“他没那么轻易得手。”谢瑜打断道,“本王已命人放消息给呼延铎勒,鹬蚌相争,无论死哪一方,对本王都不乏好处。至于李乘凌,想来便是他有命拿到东西,也没命再带回来。”
“老臣不敢质疑殿下谋算。”齐柏君硬着头皮道,“可万一李乘凌……活着回来了呢?”
“那又如何?”谢瑜道,“太子府中搜出的信,可与你我无关。而从乌荼王手中得来的信,谁又说得准,他用了哪些通敌的手段?使这相似的伎俩互相攀咬,只会让父皇更加怀疑罢了,丞相,可别沉不住气啊。”
“……殿下英明。”
齐柏君从眼顶余光中看着谢瑜的目中无人,终是没有再反驳。
谢瑜没有说错。谋东宫、害李越之时,谢瑜不过一介十岁出头的孩童,能使些什么阴狠诡计?他不怕,他自然不怕,他有千方百计保下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