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知道是谁!”李乘凌猛然转回了头。
夜色渐深,月光也被阴翳遮蔽,李星容看不清李乘凌的每一丝神情。但她能看见他的双眼不复澄澈明亮,像是多日不曾好好睡过了。
“……”不待李星容再开口,李乘凌已经意识到方才失态,自己先冷静了下来。
“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折返。”他的声音冷静而冷淡,却如发布军令一般不容违抗,“如今那里沦为乌荼人内斗的战场,与你我与大庸都无关。好不容易寻机逃出,你还要自己转头送上门?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样做?!”
李星容直截了当:“兄长可识得史怀清。”
李乘凌刚要脱口而出一句“不识”,却又因那后三个字生生噎入喉中。
“……谁?”
“史,怀,清。”
“史……怀清……”李乘凌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原本冷漠阴沉的面上露出一丝茫然——那是陷入回忆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兄长有印象?”李星容趁此时机提示道,“十七年前,父亲几度兵败,史怀清大概便是那时被乌荼俘虏,从此流落于此,再未返乡。”
李乘凌眉头蹙起,像是没有成功搜寻到回忆。
那个时候的他不过三岁,对人与事记忆模糊也并不令李星容意外。
“兄长。”李星容直接道,“他会那首曲子。”
“……什么?”
“他会那首,你教我的曲子。”
李乘凌蓦地陷入了沉默。
“兄长也好奇我如今为何无法挽弓吧?”对于此事,李星容还是选择让李乘凌知情。
李乘凌听她主动提起,握住缰绳的手一紧。
“乌荼人用不知何种熏香使我持续乏力,是史怀清每日特制草药香囊,进帐中时时与我说话,这才得以消解一些药力。”李星容解释道。
“虽不知他如何懂得这些,但若无他相助,我很难逃出。如今我是逃了,可万一他帮我的痕迹暴露,我决计做不到坐视不理。”
“……知道了。”李乘凌听完这些,还是执起缰绳要携她继续前行,“我先送你出去,别的等你安全了再说。”
“兄长还想单骑闯乌荼?你的安危我便不担心么?”李星容按住李乘凌的手,又趁他愣怔之际将缰绳强行从他手中夺出。
“眼下乌荼两方内斗,呼延铎勒再也无暇顾及旁的,错过这个时机,再想接人回去可就难了。”
“可你——”李乘凌还待拒绝,李星容却直接攀住他的肩膀翻身坐到了他身前,以行动打断他的反驳。
“放心,呼延——”李星容话音一顿,还是选择对呼延铎勒带她共乘一马巡视领地之事隐而不提。
“我知道周遭地形地势。从后方寻路绕过去,不会与那群内斗的乌荼人正面遭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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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还一片欢庆的营地,此时刀光剑影,牲畜与人尸遍地。奴隶能跑的都跑了,奔逃四散无人看管,不能跑的则被锁在原地,等候命运发落。
李星容在混乱人群中眺望搜索,终于看见那道瘦弱的人影。
史怀清依旧坐在篝火欢庆时的那片角落,无人来驱逐他,他便一动不动,看着远处血流雪落。
李星容驱马悄然靠近。此处远离交战前线毫不起眼,尚无人注意到有人去而复返。
“史怀清。”李星容话音落下,史怀清眼珠动了动,缓缓转过头。
“回家吗?”李星容只问这一句,剩下的,却要等他自己决定。
篝火尚未熄灭,火光照亮白马之上的另一人。史怀清目光越过李星容,空洞的双眼蓦然起了波澜。
“……阿巽?”史怀清愣愣地开口,像是以为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慢慢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向白马上的二人走近一步,眼中是回忆、是惊喜、是不可置信。
“是你吗……”史怀清口中喃喃,再近一步,终于借着那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看清李乘凌的脸。
“是你,阿巽……你……你还活着?”
此时不仅是李星容,连李乘凌自己都愣住了。
“……你真像她。”史怀清说着,唇瓣都开始颤抖,“阿巽,你真像……你的母亲……”
李星容猛然扭头去看身后之人,却见李乘凌眼中震惊与茫然并现,瞳孔都难以自控地闪烁起来。
“……是我。”李乘凌回应着他的话,忽然间又仿佛抽离一切一般,突然冷静了下来。
“当年之事往后再议。先跟我回去。”
史怀清摇着头,眼中竟渐渐地盈出泪来。
“回不去了。”他不断地摇着头,一味自言自语,“十七年了……阿巽,连你都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