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来为贴补军需,李星容仅存的一点积蓄也掏空了。
缪雨霖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她自散钱财赠予落选女骑之事,当即遣人为她送来了一箱银两,紧接着又寄给她一枚特制的腰牌。
腰牌银制而鎏金,上刻李星容之名,下落缪雨霖之款。缪雨霖在信中再三嘱咐她,尽管凭此腰牌在缪家商铺支取所需。
她的好意李星容不知如何谢过,此前的恩情尚未还清,如何能再索取。
李星容退回了银两,只是留下腰牌权当信物,却不曾去过缪家商铺一次。
她已有主意,待得乌荼使团离京、女骑得闲,即便皇帝不予女骑赏赐,她也可上请屯田养兵,自给自足。
转眼二旬匆匆过去,秋已深,冬将至,乌荼使团已入京畿,不日便抵京城。
最后几日,女骑与宫中卤簿汇合,演练从鸿胪寺引导使团至皇城宫门。
李星容领着女骑,步马在前,尚未着全套兵甲,便已惹得百姓们夹道观望。
七十二名女骑兵当道,个顶个的威严魁伟。人们见多了马上操戈的男子,何曾见过如此场面?
感慨世风日下女子没个女子样的声音轻易便被赞叹声压在了底下,几个瘦干的男子兀自对着女骑硬阔的臂膀摇头,又还是忍不住在离开之前多看几眼。
演练持续到使团抵京前夜,仪仗队伍最后一次行进至宫门,至此万事俱备。
除却几方长官统领回到鸿胪寺议事,其余人等纷纷散去,准备正式迎接。
以翟昀墨为首,礼部礼官为辅,待到完成最后的统筹商讨,日头早已西斜。几人互相辞别,赶在夜色到来前打道回府。
李星容并未立即离去。鸿胪寺中停放着一些仪仗所需大件器物,她需要亲自再盘查最后一遍。
这并非她第一次露面,却是整个女骑营的头一次,任何细微的差错都最好不要有。
入冬后天色总是黑得更快一些,李星容心无旁骛,不知不觉间夜已深了。
一切无碍。
李星容吹了灯,合上库房门,转身走入夜色中。
趁宵禁之前回营吧,她可不想留宿此处,免得第二日一大早还要急着赶回去调度。
明日使团便要于此下榻,鸿胪寺中忙碌的人不少,都这个时候了还能见到不少屋舍亮着,李星容一路走来甚至无需提灯。
正这样想着,身后传来了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李星容回头,但见一片衣袍消失在拐角处。
似是朝着别处去了,想来是鸿胪寺吏员。
李星容未做他想,径直出了鸿胪寺。
摊贩早已归家,店铺也都已上了门板,街上空无一人。出城之前李星容暂且牵着马匹走,无意在坊间制造喧哗。
万籁俱寂,空余马踏和脚步声在城中轻轻回响。
李星容独行其中,忽地无端生出一股被凝视的错觉。
她脚步顿了顿。借着整理缰绳的动作,她略侧身子,放出去一缕余光。
静止下来时,被凝视的感受愈加强烈了。
李星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在下一条岔路出现时,状若无事拐了进去。
马儿依旧前行,人却留在了原地。
李星容隐入墙根,无声握上腰间佩刀,两眼一错不错盯住拐角。
“你在等我?”
一道陌生而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屋瓦碰撞声响起。
李星容倏地抬头,只见一个庞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头顶,自檐上一跃而下。
“何人?!”
刹那间银光出鞘,李星容举刀相对,紧紧盯着眼前这形迹可疑之人。
此人身形极长,双肩极宽,覆着面具,仅仅露出一双眼。
甫一站稳,便对上了李星容的目光。
是鸿胪寺中那个人吗?
不,似乎不是。
气息不同,身量不同,衣着不同。
浑身上下,完全不一样。
面对李星容的质问,来人一言未发,反而向她逼近一步。只是一步,两人便立在了同一屋檐下。
此人身长何止八尺,杵在李星容面前,头顶几乎要撞到房檐。
李星容将刀锋更近他一寸,警惕道:“你想杀我?”
面对刀锋的警告,此人依旧不语,目光也仍未从李星容脸上挪开,仿佛两人之间的这把刀并不存在一般。
宽大的身影几乎将李星容整个笼罩,夜幕相衬之下,李星容看见他面具下的双眸明亮,恍如野地里潜行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