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容不曾见过二位兄长,甚至如今看来,连那点血脉联结都不复存在了。可十数年来的家祭,她也未尝不是悲意盈怀。
——她在意的人在为他们在意的人悲伤,那么真切浓烈,她无法视若无睹。
这还是李乘凌回京以来的第一次。祭拜过二位兄长,靖安侯领着他去了祠堂中另一处隔间。
李星容知道,那里是同样在那场大战中牺牲的将士,或许李乘凌那未入祠堂的生母,也在其中。
生养他的人远在边境,无人知晓她的面庞,她也从不曾有过名分。
李星容正与李盈竹在外静候着,忽闻齐相上门拜访了。
李盈竹蹙起了眉,“齐家来做什么?刚好挑这个时候?”
莫非是要在李府祭奠的日子来替齐朝莲议亲吗?那也太不识时务了。
李星容让管家转达靖安侯眼下不便待客,请齐相在前厅稍候。
“正是挑的此时。”李星容转向李盈竹,“齐相与那场大战有些渊源,他会来祭奠也在情理之中。”
据闻十数年前那场战役,是齐相冒着危险自请出使乌荼。彼时的齐相还只是礼部侍郎,大庸接连战胜之际,他领命赴边境劝降,等到抵达时大庸却已接连败下几场,双方在前线胶着。
齐侍郎依皇帝指示,改劝降为议和,依旧冒险进入乌荼,不慎被困其中,誓死不从——直到乌荼王将他的一根断指送至李鸣安帐中。
当时李鸣安的副将李越自请潜入乌荼营救,同时刺探军情。李鸣安次子亦在其中,在他的护送下,齐侍郎成功逃出,副将李越却因探听情报被困乌荼。
他们带出李越写有情报的亲笔信,谁知便是这封信,让李鸣安与康王谢翀的大军落入陷阱、损失惨重。
李鸣安不相信副将会叛变,齐侍郎亦以自身作保,不信豁出性命营救自己的李越是不忠不义之人。可谁料对战之时,所有人都看见李越完好无损,出现在了敌方城楼之上,将手一挥,便是一阵乱箭放出。
李越叛国已无可辩驳,齐侍郎也因替他说话遭受牵连,过抵了功,一度仕途受阻。
“若非次兄相救,齐相或许早已困死乌荼。”李星容道,“这些年来他不曾断过慰问,想来感激之心不假。”
李盈竹听她这样说,哪里还会置喙,只是竟不知齐相也是有血性之人。
交谈之间靖安侯从内间出来了,李乘凌紧随其后,将隔间落了锁。
李星容密切关注着李乘凌的神色。成熟坚毅的面庞早已不似幼时那般倔强而脆弱,分明面无哀戚,却好像比小时候的他还要禁闭心扉。
靖安侯去前厅待客,李盈竹来回看了两兄妹一眼,也兀自回去了。
李乘凌注意到李星容的视线,便也回望向她,随即露出李星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故作轻松的神情。
“怎么了,芒芒?”
李星容知道他从来都是独自吞下这些情绪,也不挑明,只是静静看着他。
“能陪我去后院散散心吗,兄长?”
要我陪你散散心吗?
“……”一句话就让李乘凌卸下了伪装。
他收回目光,不再维持嘴角的假笑。
“其实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样子。”
李乘凌说得没头没尾,可李星容瞬间便领会了。
“你说,若答应她的事,这么多年还没有做到,她会怪我吗?”
李乘凌视线缥缈,并无落点。
李星容眉间微凝,并不知李乘凌生母与他有何约定,就更说不上她会不会怪他。
“若我是她,只会高兴见到你。年复一年,又长高了,更英俊了,成了大将军。”
李乘凌眼眸闪烁着,缓缓走到李星容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芒芒,你想不想见见她?”
过去李星容作为嫡女,没有道理去祭拜一个无名无分的胡姬。她从来都不介意,只是不合礼法。
这次李星容看着李乘凌,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隔间重新被打开,李乘凌一路牵着李星容,直至一座单调无饰的牌位前。
李莫氏之神主。
李乘凌重燃起三炷香,对上道:“娘,我带芒芒来看您。她很快也要做将军了,您可千万记得保佑她。”说着,将香递交至李星容手中。
李星容持香,一拜而起,接着俯身再拜。李乘凌在一旁注视着她,一刻也未曾移开。
二拜结束,再抬头时,却见牌位不知何时已被李乘凌伸手调转了过去,换成无字的那一面正对着二人。
李星容正感疑惑,只听李乘凌说着“我还有一事要求”,便从背后圈住了她。两掌覆盖过来,轻轻拢住了李星容持着香的双手。
宽阔的身躯带着李星容微微俯身,交叠的双手一同持香,圆下了第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