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了。
李星容欲言又止,往屏风后走了几步,又蓦地止住脚步。
她转头看向缪雨霖,神色一片认真,“你想逃婚吗?”
这句话她犹豫了三日,本想继续犹豫下去,现下看来是没有机会权衡了。
缪雨霖始料未及,讶异之余,却未露出任何欣喜。她来回看着李星容的双眼,想确认那之中没有玩笑。
她本来也不是一个会随意玩笑的人。
“你继续收留我吗?”
李星容颔首,补充:“只是不能留在侯府。”
缪雨霖愣了许久,忽地笑了,是不符合她年纪与性情的苦笑。
“你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满足了。”缪雨霖摇着头,第一次拒绝李星容,“可你说得对星容,跟拜师没有关系,是我没资质,连弓都拉不开,嘴上说着闯荡江湖,却没有一刻不在仰仗家中钱财……是我一直在做梦呢。”
李星容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不作安慰,也不再坚持。
缪雨霖怅然低下眸,看见自己方才翻找出来的花黄。坚硬的漆盒在手里攥久了,竟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换下来之前,可以贴上这个吗?”缪雨霖重新抬起头。
李星容应声看向她手中之物,却在明白缪雨霖用意后拒绝了。
李星容摇头,“什么都答应你,像是永别。”
“……”
京城与江南千里之隔,将门女与商人妇天壤之别,难道不是永别吗?
“会再见的。”李星容说着,突然吩咐起了别的,“寻常弩箭不合那只弩的尺寸,若这把箭耗尽,你拿着去找工匠,他们都会做的。”
-
两日后缪府婚宴,十里红妆。首富出手阔绰,人人皆可来沾沾喜气,街角乞儿说几句吉利话都能讨来彩头。
屋外宾客往来觥筹交错,新娘房中静默低沉若阴雨霖霖,不知是谁的喜事。
李星容已离开江南行舟两日,也不知到了何处。
新郎在丝竹锣鼓声中入了缪府大门,此时正在席上一个一个敬酒。
李乘凌本为公务而来,歪打正着撞上缪府独女婚宴,没有不捧场的道理。江南首富的喜宴上不乏王公贵族,而身为靖安侯府的大将军,李乘凌依然是最尊贵的一位,自是被安排在了上座。
缪父亲自领着新郎,向李乘凌敬酒。
宴席正酣,一个又一个宾客争相来巴结,李乘凌不知多少酒水下肚,有些醉意上涌。
推拒罢又一杯缪父的敬酒,李乘凌在案上支着额眯起眼来。
乐声渐弱,人声仍鼎沸,此时若有些东西混在里面,察觉不出也是难免的事。
缪父被李乘凌拒了酒,转身便要去别处应酬,浑然不觉方才还不胜酒力的李乘凌在他背后睁开了眼。
他微微转向手下亲信的方向,后者会意,几个人陆陆续续起身,借口离开了宴席。
李乘凌重新合眼小憩,此时却有一人举着酒杯,没有眼色地硬是凑到了他案前。
“久闻李大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不同凡响!不知某可有此荣幸,敬将军一杯?”
话语之中净是谄媚,与方才那些从未谋面的宾客并无不同。
李乘凌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连眼皮都没抬。
“将军可是不胜酒力?”那人仍旧没眼色,不知死活赖在他跟前,“可需某请人来,扶将军去歇憩?”
李乘凌依旧支着额,不作理会。那人像是意识到什么,终于闭上了嘴。
片刻安宁之中,离去的脚步声并未响起。
忽地一阵寒风袭面,李乘凌猛然后仰,手抄酒杯飞掷而出。
瓷杯砸在向他袭来的冷刃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来人被此力度砸得后退了几步,抬头再看李乘凌,满目清明,哪里还有丝毫醉意。
“你……你诈我?!”
杯裂之声恍若号令,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宴席,唰唰拔出数十把刀剑出来。
李乘凌手下亲信早有防备,迅速离席,将忽然发难的十数名“宾客”围困在内。
其余宾客宴饮到一半忽逢此变故,无不大惊失色。缪父慌乱之中看见刺客中心的李乘凌,亦猜到了什么,连忙把夫人拉到身边,唤管家来增调府兵。
管家领命退下,正在此时,四下屋檐瓦上却发出了“嗒嗒”重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面八方已被身份不明者团团围困,悉数手持弓械,视他们当如瓮中鳖。
檐上与院中两相对峙,一时间谁也没再出手。
来者数众,不下八十。李乘凌两日前分出了近一半人马护送李星容回京,若不算在场的缪家府兵,也不过三十人。
李乘凌面色不变,让缪家府兵先护着众宾客离开。缪府宾客皆是有头有脸之人,若对方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不会轻易将此事牵连到更多势力。
直到第一位宾客靠近院门之际,檐上向他们射出了第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