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近半,持续泣诉的悲凉之声已催得人心不耐。恰在此时,李星容指法变幻,拂弦而下,转向慷慨羽声。
曲调随着指尖流转,从低沉悲语之中挣脱。像是望乡的游子停止怨艾,与同袍共饮,又像苍凉的枯木终于振作,生出枝来。
余嫣然重新抬起头,正眼看向庭中人。
打弦、摘弦、泼而复剌,李星容指尖飞舞,此心全在琴中。
初时之一人低语,转为万人之高语。嘈嘈切切,纷纷繁繁,一弦叠一弦,叠至最高际,恍惚若有狂沙平地起,折断庭中枝。
枝断之时,琴声骤停。
李星容十指伏于琴上,一时万籁俱寂。
听者若随之溺毙,不由屏息。直到琴声复起,方才意识到呼吸。
李星容重挑指尖,拨动琴弦。
羽声不再,变徵声起。
激昂热血过后,同袍皆已战死,游子回到空无一人的沙地,再次望向回不去的故土。
一曲结束,是久久的静谧。
李星容收回双手,终于抬起头来。
“……此曲何名?”座上乐官回过神,出声询问。
李星容摇了摇头,“无名。”
是幼时在边疆,李乘凌教给自己的。
他说作出此曲的兵士,在李星容出生前就战死了,死前每日都念叨着想家,死后连尸身都不见。
几名乐官几相对视,显然都有些犯难。既无曲名,也无曲谱,那么便无人能辩她是否有疏漏之处。
余李二者一人技艺精湛,一人情意充沛,断谁第一,都难以割舍另一个。
几人商议过后,终于敲定,将排名递交给翟昀墨。
乐试结束,春试也进行到了最后一程——射艺。
李星容与沈知宁,在这一科上简直呈碾压之势,包揽前二无人质疑。
至于评谁第一,一时竟也无法下定论。
后者曾在“儒艺”上胜过李星容的部分,在这些时日被李星容逐渐补追了上来,如今可谓相差无几;而论精准论力度,又属李星容更胜一筹。
今日已尽全力。李星容卸弓之后便安静落了座,等待结果揭晓。
所有科目考校结束,翟昀墨汇总各项排名,协同诸位夫子、教习商论最终名次。
众人在场下坐着,议论纷纷。有人欢喜有人愁,也有诸如李盈竹者,自觉完成便好。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翟昀墨从座间起了身,众人见状,亦停下了窃窃私语。
在六公主谢汀兰见证之下,翟昀墨手持名册,当众宣读。
“经史第一,叶静姝。
“书数第一,沈知宁。
“礼试第一,余嫣然。
“乐试第一。”说到这里,翟昀墨顿了顿。视线扫过李星容,又收回。
“余嫣然。”
此言一出,场上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余嫣然听及此,总算松了口气。
“射艺第一。”翟昀墨再次看向李星容,“沈知宁。”
“什么?”座间一片哗然。
连沈知宁自己也有些微诧异,转头看向李星容。
李星容垂下眸,掩住眼中情绪。
翟昀墨并未受干扰,淡淡补充:“李星容,并列。”
李星容:“……”
正常说话哪里会停顿这样久,李星容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谢汀兰听到这里,面上总算露出一分满意,拿起案上茶水,品啜起来。
“综视各科而论之,春试魁首——”翟昀墨将目光从李星容身上收回,看向众人,“当属李星容。”
余嫣然双目圆睁,蓦地自座间起身,“为何?!”
谢汀兰将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放。
余嫣然意识到自己失态,躬身补了一礼,“殿下恕罪,先生恕罪。”
余嫣然抬起头来,嘴上却依旧不服,“只是学生不明白。礼试乐试,学生皆是第一,李星容不过拿下一科并列,为何属她魁首?”
翟昀墨沉静地看着她,“除射艺外,文试、礼乐,星容皆是第二。至于余小姐余下科目名次,可需翟某当众宣读?”
“……”余嫣然弱声道,“不必了。”
翟昀墨宽慰她,“余小姐仅次于魁首,往后扬长补短,再接再励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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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过后已是精疲力尽,诸位伴读纷纷归家,只有李星容被谢汀兰留了下来。
她带她入了坤宁宫。
皇后在殿上高坐,看着向她步步走来的李星容,嘴角带笑,眉眼之间却自具威仪。
“你便是今日魁首。”
李星容行叩拜之礼,“臣女李星容,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吧。”皇后垂眸看她,开门见山,“想要什么赏赐?”
“臣女听闻,娘娘将于北郊重启亲蚕礼。”
李星容抬起头,“愿为女骑,扈从皇后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