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得房门,看见的便是李星容坐在桌案边,李乘凌大犬一般蹲在她身前、仰头望着她的模样。
“……”碍眼。
用李星容引李乘凌来这山间寺中,本就是谢宛芷所期望。可此时亲眼见到李乘凌真的来了,还是孤身前来,盯着李星容跟盯什么似的,她又大感荒谬。
从京城来空蒙山,快马都要好几个时辰,他李乘凌整日忙碌,怎么邀请都不理睬什么宴会都不露面,而李星容陪自己来此地清修分明是好事一桩,也不过三日不见而已,他就这么放心不下舍不得她?
谢宛芷深吸了一口气,挂起一个得体的笑。
李乘凌见到来人,收起方才还有些可怜的神情,与李星容一同起身行礼。
“乘凌哥哥。”谢宛芷笑道,“许久不见了。”
“臣惶恐。”李乘凌看着地面,“不敢与殿下以兄妹相称。”
“如何不能。小时候你来宫中伴读,我便这样叫你了。”谢宛芷见他前后态度差异分明,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还是说,乘凌哥哥还记着宛芷儿时不懂事的三言两语,心中怪罪?”
她不说倒罢,她一提,被李乘凌今日风光压过的往昔之事,重新从记忆深处翻起了一角。
李乘凌是靖安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私生子,本不是嫡出,又生得一副浅淡眼眸、鼻高眼深,于是不少人在背后议论靖安侯抛下妻子、在边疆与胡姬苟且、才生下李乘凌这么个“野种”。如今嫡子悉数战死,“野种”倒是捡了便宜独享荣华来了。
小孩子听什么信什么,说话最是残忍,那些恶意中伤的话,往往是经由他们进入李乘凌耳中。
谢宛芷本也是其中一员,只是不知何时李乘凌长开了,方知这西域种琉璃眸的好处。眼见着李乘凌文成武就显露将才,又逐渐生出别的念头。
“殿下说笑了,童言童语如何作数。”李乘凌没什么表情,不像是把幼时之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只是殿下贵为皇女,臣不敢僭越。”
“将军为我大庸立下赫赫战功,有什么不敢的。”谢宛芷朝他进了一步,试探道,“将军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父皇,都会赐给你。”
李乘凌笑了笑,“我想要的,却赐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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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李星容房间的那一刻,谢宛芷终于不再掩饰眸中的震惊嫌恶。
她一直紧盯着李乘凌的神情,如何不知,他在说出那句话前,眼睛不受自主地瞟去了李星容的方向。
十分细微,不紧紧盯着根本无法察觉,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个模样,不就是自己看他时的样子吗?
虽然还只是猜测,但光是想想,谢宛芷便觉得荒谬恶心。
这对兄妹……居然如此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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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学春试已不足十日,届时除了射艺,还会考校近日来所学经书、礼乐。后几项李星容并不擅长,因此一有空闲便手不释卷。
李乘凌赖在她房中不走,虽安静不打扰,那双眼睛却也盯得她无法安然温习进去。
她若看向他,他又会无辜地说怎么了,渴了吗,灯太暗了吗。
然后起身给她添一杯茶水,剪一剪灯烛。
他特地从京城来此,又殷勤得挑不出错处,李星容怎么都不好赶他。
直至入夜,李乘凌终于自觉离开。
确认李乘凌走远了,卓云方走至李星容身边,提起白日之事。
“小姐。”卓云轻声唤她,“小姐当真相信,落水一事是意外吗?”
当然不会。
野鹿腿间有人为束缚留下的伤痕,两名宫女有将她往水池拉的意图,野鹿逃走后灌木丛中仍有活物的气息,这些,她不是不清楚。
“她若当真要害我,也算自食恶果了。”
“可身为公主,就可以不计后果加害侯府之女吗?”卓云不平道,“不如趁着世子在此,查明原委上禀皇后,哪怕小施惩戒也好呀,至少叫她下次不敢再欺负小姐。”
“我的父亲、兄长,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李星容放下书卷,认真地看向卓云,“她因此敬重我了吗?”
“且不说今日兄长是否在此,即便揪出灌木丛中的宫人,提到皇后面前对峙,她会维护五公主,还是为我说真话?”
卓云张口欲言,却发现无从反驳。
“我只要一刻是侯府养女,就一刻任人摆布。”李星容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世道本就如此,谁弱小,谁受着。”
卓云垂下了眼,不再多言。
两相寂静中,只余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声响。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李星容蓦地抬头,看向房梁。
有人在瓦上伏行。
“!”卓云也注意到了,神色一凛,当即拔剑出鞘。
下一刻,接连黑影自窗边闪过,卓云迅速取来李星容佩刀扔给她。
李星容接住刀时,黑影已然破门而入,银光乍破,十数柄刀剑直指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