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不会再出现了。”苍老无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斐翊蓦然回头,看到钟钦拄着拐杖,涕泗横流的踏进宫门。
与他一齐的还有钟氏一族子弟。
“太傅,我不是真心想休月儿的,你相信我,让我见见月儿吧。”斐翊扑倒在钟钦脚下,合抱住他伛偻的腰身。
钟钦拂去一把浊泪,侧过身去。
钟老大俯身欲将斐翊扶起,看他心力交瘁的脸,干脆放手与他一起跪地,残忍的说出:“宛月妹子已经认下巫蛊之罪,今早被赐死在街市了。”
“什么?什么!”斐翊揪住钟老大衣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放开。
他瞪大双眸,眼泪不觉间汩汩而出,胸前打湿了一片。
“那封休书已经派人送往北宫苑,妹子说这样就不会连累你了。”钟老大掰着斐翊手指,身体已是微微颤抖,哽咽不住。
斐翊一下子瘫倒在地,四仰八叉望着澄明高湛的天际,宛月的一颦一笑依稀出现在眼前。
“哈哈哈……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我宁愿死的人是我。”他失心疯般大笑起来,将自己蜷成一团,抖着身子捶地,又忽然迷魇着向门外爬去,“我要去找月儿,我要去找月儿。”
一干子弟将斐翊拦住:“殿下,你不能去,去了就洗脱不了干系,去了宛月妹子就白死了。”
“死了吧,都死了吧,死了才清净。”斐翊魔怔了,全然不顾,猛力挣脱开一切,就像要挣脱开束缚自己几十年枷锁一般。
“你死了,谁来给月儿洗冤,谁来给她平反!”钟钦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东宫。
斐翊惊得一激灵,脱力跪在地上,孑然一身背对着一众。
良久,他才万念俱灰道:“太傅,事已至此,我没有退路了,你可愿再帮我最后一次?”
钟钦看着行将就木的太子,就像看着苟延残喘的大魏,他用拐杖敲了敲瓷实的地面,决然道:“月儿的意思,就是我钟氏的意思,臣钟某愿倾尽全力托举太子殿下。”
“臣等愿为殿下尽犬马之劳。”钟钦身后一干子弟,铿锵有力的向斐翊作揖表态。
斐翊缓缓站起身,长袍迤地,空洞的双眸望着北方延绵山阙,一只雄鹰正盘桓于浩然长空,忽的一支飞矢划破云霄,将玄鹰射了个对穿。
飞鹰击落,灿烈的灼阳也在一瞬之间变了天。
“主子,要下雨了。”顾千帆伸开硕大的羽毛袖展,挡在斐霁头顶。
斐霁默不作声,望着阴沟里沾满污泞的尸体。
不稍一会儿,暴雨来袭,冲刷掉尸体上的污垢,一张骷髅般的鬼面张着嘴巴,睁大瞳孔,活灵活现望着头顶上方的人。
顾千帆骇得拉着斐霁退后一步。
斐霁任他动作,目光却未离开过尸体。
“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仿佛是由内而外的死亡。”斐霁道。
“看他皮肤溃烂,会不会害了什么病,主子可要离他远些,别传染了。”顾千帆拉着斐霁再退后一步。
斐霁不确定的皱着眉头,道:“若真有什么病,随意丢在这里也是祸害,去找些仵作,防备好了再将尸体抬出去解剖,银两从我私库里拿。”
“主子,不过是一个术士,用得着费这么大心力。”顾千帆疑惑问了一嘴。
“事由他起,仅想要用他死来堵住悠悠之口,怎么可能,而他死得又是这般蹊跷,明明夏暮,身体蜷缩仿佛冻死一般……”斐霁神情忽然一转,周身静立僵住。
“主子,怎么了?”顾千帆缩了缩翅膀,将斐霁裹得更严实,生怕雨滴溅到小主子富贵的衣袍上。
“子诚陷在水中也是蜷缩着身子,我原以为那是呛水的反应。”斐霁的话戛然而止,望着尸体陷入极度痛苦,那孩子才六岁,死前到底承受了什么。
还有他敬爱的嫂嫂……
斐霁双手攥拳,青葱的脸庞染上了不属于这个年岁的狠厉。
“主子,我们先回宫里避雨,这些事我会一一探查清楚。”顾千帆网罗搜集情报,自是知道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感同身受,他也跟着一起发了狠。
快到城楼,顾千帆塞了斐霁一把油纸伞,而后飘飘然消失在密雨中。
斐霁抬眼望着富丽堂皇的城阙一角,脚步踟蹰不前,最终停在了城门外的石板街道上。
在辽阔天际翱翔惯了的雀鸟,想在金丝藩篱外暂得一口喘息。
这巍峨的城楼让人心里发堵。
呷了一口腰间小罐里的苍梧清,烈酒穿肠,也算提醒他还活着,还知道痛。
酒都喝了,人也见一见吧。
今天就想随心所欲一回。
斐霁转身,向东走去。
马蹄踏水,裂帛而来,匆忙的脚步声烦扰了快要平复的心绪。
斐霁怒目回身。
头一次看小殿下这种表情,迎面而来的张篱愣了一下,他拉紧缰绳,在十步之外停下,摸了一把脸上雨水,不得不说道:“北边来旨,圣上点名让你今日启程前往北宫苑,伴君身侧,侍奉左右。”
手中油纸伞陡然脱落,细雨毫不怜惜的拍散在皎洁如月的眉目上,斐霁仿佛被人掐住脖颈,快要喘不动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