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鸣沁凭着隐隐约约的直觉往前冲,忽然在愈来愈深的夜色中,又看到了一缕幽幽的白烟。
风有些大,将它吹得很散,但邹鸣沁和崔岩雀还是看到了。
同一时刻,姜折阔印证了她的猜测——“那里也着火了!好像……好像是御花园?”
是了。
火,是火。
这不仅是敌人之间的信号,也是吕晴瞬有意留给她的临时暗号。
烧得异常旺盛的火是吕晴瞬故意默许的结果,而如今这一束火光,则是吕晴瞬向她求救的信标。
终于读懂挚友留下的记号是什么后,邹鸣沁的心奇妙地平静了下来。
到后宫区域,马匹便不能再随意进去了。
虽然此时是可以开这个特例的,但邹鸣沁以防打草惊蛇,还是和崔岩雀一同翻身下马,往火光的方向奔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
吕晴瞬将身上所有的火折子都点燃,扔进了大片大片名贵的奇花异草之中。
她躲在一个大花坛后边,离着火的地方有一段距离,确保自己不会被浓烟熏到。然后,她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皇帝驾崩之夜,这位太子此刻衣衫沾满泥尘,头发完全散乱,神情却异常冷静,看不出丝毫狼狈。
周围很安静,地上躺着几具已经死透的宫人尸体,除去虫鸣和火,几乎听不到其她声音。
“啪嗒,啪嗒。”
——很轻的脚步声。
吕晴瞬没有放过,也没有听错。
她顿时绷紧了全身,屏住呼吸,试图将自己更好地藏身于夜色之中。
来人的身形很普通,她不太能辨认出来是谁。
直到那人一步步走近火堆,看到地上那些尸体,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吼了一声。
是吕淮仁!
而后,他身后的暗卫也跟了上来。“搜!给我搜……她一定还在这附近。”他沉声下令道。
吕晴瞬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转眼看到几名暗卫开始搜寻,她顿时明白了什么。
——打得过吗?
好像打不过。
那么,她一定不能被发现,要撑到邹鸣沁她们来到这里为止。
吕淮仁拖着剑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剑锋刮着石板砖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然后,那声音一步又一步,离她的藏身之处越来越近了。
扑通,扑通。
吕晴瞬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紧张的心跳。
她握紧手里的利器,抱着如果被发现那就同归于尽的决心,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
“咻咻咻!”
几声细微的箭矢破空声传来,紧接着是人的身体应声倒地的闷响。
吕淮仁转过了身,却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来者牢牢缚住。
“终于让我抓到你了啊。”
这个声音一出来,吕晴瞬的眼泪几乎是瞬间便狂涌出来。
“太子殿下在何处?说!”
与此同时,另一个同样熟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鸣沁,搜过了,周围没有埋伏的敌人了。”
吕晴瞬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平静下来,将泪水擦干净,而后站起身来,从花坛背后缓缓走出。
她还没说任何一句话,吕淮仁便发现了她,抢先开了口:“吕晴瞬!你这个毒妇!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能讲点礼貌吗,大喊大叫的吓死人了。”
姜折阔一走出来,吕淮仁顿时瞪直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开始疯狂颤抖。
“干了多少坏事了,还好意思说别人毒妇。”
吕淮仁手脚都已经被绑得结结实实,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败落,顿时疯狂地在地上扭动起来,发出厉鬼一般的吼叫。
吕晴瞬往前走近了两步,直直地站着,俯视着他。
熊熊火光映照着她脸上淡漠不惊的神情,看着他的眼神极度平静——
没有喜,也没有恨,是真正一丝波澜也没有的、如同平视、又似睥睨的眼神。
就像她在生辰宴上,看着他被天雷吓倒时的那一眼一样。
吕淮仁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一刻,他绝望地痛哭起来,不断质问着:“难道今天这一切也是你早就预料好的吗!是你算计好的吗!”
生辰宴上一局棋,他自以为机关算尽,却败得彻底。
一直以来,吕淮仁都在安慰自己,那只不过是一场偶然的失败,包括那道天雷——那一定是吕晴瞬算计好的,所以她才如此淡定从容,绝对不是她真正优秀,也不是什么天命、天子气概,不是,不是……
他不相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信!我不信!!!都是你做局,你们这几个贱人……引诱我,算计我,陷害我……”
邹鸣沁受不了这等噪音,伸手捂住了耳朵,看向吕晴瞬:“要怎么处置?”
吕晴瞬挥了挥手。
于是,邹鸣沁点点头,举起刀——
一切重归平静。
————————————
六月初七,皇帝久病不治,于夜半驾崩。庶人吕淮仁谋反,发起宫变,最后被制服。
三日后,太子吕晴瞬登基成帝,天下归服,是以熹照元年始。
新帝以雷霆铁腕,清洗朝堂,以正清风;又以仁心待民,载承厚望。
由于女官、女学改革推进,朝堂上不论文武、不论官职高低,都出现了不少新面孔。
其中,邹鸣沁因在宫变中立下大功,其才华、胆识、勇谋深得新帝欣赏,自此一举拜相,平步青云。
旧的皇朝已经落幕,新的时代刚刚开启。
邹鸣沁从“邹小姐”变成了“小邹大人”,又终于从“小邹大人”变成了“邹相国”。
她的名声与民望早已超过了她的父亲,她终究会成为比她父亲更优秀、更厉害、更声名远扬、更受人爱戴的丞相。
而随着时光飞逝、人老衣旧,人们提起一代贤相,最先脱口而出的总是她的名字。
此后千秋万代,青史留名,她的名字总是与吕晴瞬的排列在一块。
不是附着在某个夫君或父兄的名字之下,而是与伟大的一代帝皇、也正是她此生最重要的挚友并坐齐辉,共承万古长青。
许多许多年后,每当有人想要了解她的事迹与生平,都总是最先阅读到史书上的这一段:
“沁生于微末,长于飘摇,成于风雨。及笄之年,沁学有所成,文武兼备;年十七,助上开蒙女学,十八革取女官,十九迁官拜相,佐上成千古伟业。时人曰:此少年英雌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