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今夜去往皇宫后,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因着云贵人的事找不到实证,所以邹鸣沁当初只将吕淮仁还有一支私军的消息传播了出去。
皇帝估计也没想到自己的病会是吕淮仁的手笔,恐怕还忙着伤春悲秋、感怀岁月弄人,故而在查明吕淮仁的军队没什么威胁性之后,竟真的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这一点,邹鸣沁和吕晴瞬早有预料,便按照先前所说,按兵不动。
她们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只等将一切清算。
只是,吕晴瞬还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迅速。
“太子殿下到——”
她一路上小心谨慎,走了人迹稀少的道路,又从来往人数最少的宫门进宫,花了不少时间才赶到皇帝寝殿。
随着她走进寝殿,皇帝最信任的掌印太监还是按照礼数,把音量尽量压低,报了这么一声。
“儿臣,参见父皇。”
吕晴瞬缓缓步至床榻前,跪下行礼。
“起来吧。”
听到这个声音,她下意识愣了愣。
苍老的、虚弱的声音,每吐出一个字来,都会伴随着一阵喉中积痰滚动的咕噜声,似乎光是说话就要费尽浑身力气。
很陌生的一个声音——然而,这竟然是皇帝的声音,是她本应感到熟悉的父皇的声音。
震惊过后,吕晴瞬的心,却反而在这一秒,如尘埃落定般迅速安稳了下来。
“你们先出去吧,守好外头。”吕晴瞬站起身来,神色淡淡地环视一圈屋内的人,“本宫来陪着父皇就行。”
太监和御医齐齐一愣:“殿下,这……”
“退……下。”床铺上的皇帝却开口了。
屋里头的人都俯首称是,而后退了出去,把门关上,只剩吕晴瞬和皇帝还在屋里。
“咳咳、咳!”皇帝重重地咳嗽着,一阵反刍,刚吞下不久的药汁重新从口唇边溢了出来。
她快步走到桌前,上头还放着一盆热度适中的水。
吕晴瞬将盆边搭着的锦帕浸泡在水里,轻轻搓了两下后再拧干,然后用它给皇帝轻轻擦拭脸和脖颈处的药水。
“晴瞬……父皇啊,命、咳咳……命不久矣了。”他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露出一个不太协调的、算得上是悲怆的神情。
她滴水不漏地重复着清洁的工作,回答道:“父皇万万不可说这样的傻话了。您是真龙天子,自有洪福庇佑。”
“连……司天监的人,都说朕、朕大势已去。”他喃喃着,微微转过半边头,看向虚空,不知在思索什么。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不甘。
“朕为国……操劳这大半生,子孙离散、壮志……难酬,实在苦痛。”
皇帝将视线缓缓移回吕晴瞬身上,看着她的脸,眼中泛起几滴浑浊的泪。
“唉啊……到最后,偏偏、偏偏……是要把一切,交给你这孩子。”
吕晴瞬拿着锦帕的手微微一顿。
她面上神色如常,动作也依旧稳当:“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说罢,吕晴瞬直直看着皇帝的眼睛。
她的心底,有一个声音正在嗤笑。
只是传位给一个女人,有必要遗憾到这个程度吗?
说得好像有多么不得已一样。
论才干,论魄力,论人脉、智慧与用兵之道……从小到大,周遭有哪位皇兄皇弟比得过她吕晴瞬?
吕珲旦这般自大蠢货,还有吕淮仁那种阴狠小人,之所以能有机会与她一较高下,不也还是因为有她这位父皇在背后撑腰嘛。
子孙离散。
他只爱他的子和孙,哪有不离散的道理?
至于壮志难酬……
恕她眼拙,吕晴瞬生长成人至今,也没看出过她父皇的壮志到底在哪。
没关系的,父皇。
你没有真正的壮志,我却有。
“儿臣,定然尽心尽力,好让我泱泱大国,长治久安、民生顺遂。”
说到最后,她勾起嘴角,朝他露出了一个难得真情实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