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双眼闭上后,仿佛是进入一种无我境界一般,周围的声响都消失了,就像一切都已经被吞没、淡化,只剩下她还站在这里。
这是幻觉吗?
“连恻!”
不,不是幻觉。
听到熟悉的声音,连恻浑身一震,鸡皮疙瘩顿时蔓延全身。
她猛然一睁眼,堪堪看清邹鸣沁的身影冲上刑台来,视野便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
怎么回事?
她不要命了吗?不在乎她们的大业了吗?
否则,怎么会……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冲上来……?
“你不要过来!”来不及思考,话语比意识更先反应过来,连恻拼命摇头大喊道。
邹鸣沁却百无禁忌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她面前,利落地掏出佩剑,不过几秒钟便砍断了束缚着她的绳索。
“你……”连恻愣愣地看着断成几截、落在地上的绳索。她还来不及多说什么,极度虚弱的身体便因为失去了依托而往地上摔去。
幸而邹鸣沁眼疾手快,稳稳地接住了她。
“痛不痛?”这一开口,连恻才发觉,邹鸣沁的声音原来也是颤抖的。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眼里的泪顷刻便流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傻,现在来救我,我们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前功尽弃了吗……明明早就已经说好了……”
“不是的,不是前功尽弃。”邹鸣沁自己好像也在流泪,但她没有擦,只是一只手抱着连恻,另一只手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
正要再说些什么,台下传来了姜折阔的声音:“鸣沁,快一点!时间不多了,还有数十息!”
连恻再度一愣:“这,他……”
“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邹鸣沁抱歉地朝她笑了笑,“简而言之,姜折阔施展了术法,现今我们说话做事,别人都是看不见也管不着的。”
连恻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除去她们之外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空气中泛着水一般的波纹,天地间似乎真的只剩下了她们。
“我一直在想,只要还有机会,我一定要救你。”
她深深地看着连恻,声音和缓、语调却铿锵。
“如果你真的想死,我不会拦着你。但是……万一你后悔了呢?”
后悔吗?
她明明一开始就立过誓,说她不会后悔,不会退缩,也不会留恋的。
连殷死后,连恻一度没有什么实感。
直到那天,邹鸣沁把连殷写的那封书信交给了她。
“阿姊,我曾经以为,谁压迫我,我就杀掉谁——这样就好了。”
“可是,事情好像不是这么简单的。”
“我杀了父亲,杀了阿弟,遇到了殿下,我和你过得好了许多。可是好像还有一些东西,在拦着我、驱逐我——二皇子在阻碍我们,可我是杀不死他的;除了二皇子之外,还有很多很多东西在欺负我们,我明明觉得痛苦、觉得仇恨,可是有时候我甚至连它们是谁都搞不懂,更别说杀死它们了。”
“阿姊,怎么办呢?一旦我反抗过,我就开始沉迷于用这种方式接近幸福。可是它离我太远了,我找不到敌人是谁,我心里好空。”
“我想,鸣沁和殿下,她们一定知道该怎么做。我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才选择这么做的。即使是死,我也不害怕。我帮过你们,这就够了。”
“阿姊,请你原谅我。”
——这些话,都是连殷在赴死前,一笔一划写给她的剖心之言。
连恻懂得她在想什么、在恨什么、在怕什么,于是她几乎全盘继承了连殷的愤怒与恨。
如果敌人是连殷杀不死的,那就由她来杀死——因此,她早就已经在计划着要亲手向吕珲旦复仇了。
可是,连殷的迷茫和痛苦,最终也已同样的方式击倒了她。
如果敌人不止这一个呢?
明明感觉到痛苦,知晓自己正在受压迫,可是为什么看不到敌人的身影?
她的愤怒应该击打向谁,她的反抗能否听到回响?
那一瞬间,连恻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连殷在明明可以活的情况下,还要选择去死了。
这种没有结果、回馈不明的感觉太不确定、太折磨人了,每当她燃起一些希望,周围的一切便又告诉她:“不会这么顺利,未必能遂你的愿。”
而后再次将她打入迷茫,致使她陷入抑郁。
是啊,如果是鸣沁,是晴瞬公主——她们那样的人,应当会更坚定、更强大,所以即使面对着这样的痛苦,也能继续走下去吧?
连恻不想放弃和她们一起前进,却又害怕就连她们都实现不了这番大业。
于是,她想,不如我就来当那块垫脚石吧。
她来牺牲自己,既能替妹妹报仇,又能做这条路上的砖石,为邹鸣沁和吕晴瞬除去劲敌,好让她的姊妹们在上头走得更顺遂些。
她不会后悔,她不会退缩,她不会留恋。
“连恻,你不是连殷。”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邹鸣沁开口道。
“你和她不一样。”
连恻瞪大了双眼。
“连殷走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我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我后悔了很久、很久。”两条泪痕蜿蜒过她的脸颊,但邹鸣沁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连恻,哽咽道,“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连殷在痛苦什么。”
这是她一直没有机会同任何人说出口的真心话,倏然吐露的那一瞬间,邹鸣沁几乎有些恍惚。
“……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她还没往下说,连恻便已经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
“连恻,活下来吧。作为一个女人,活在这个处处与你不对付的世界上是很难没错,可是连恻,求你了,请继续活着吧。”
邹鸣沁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会觉得很痛苦,会很害怕,会很茫然,可是我们不会失败的。因为只要活着,活下去就会有机会,即使是经历了挫磨,也还会有成功的机会。”
活着吧,活下去吧。
我们一起好好地活,无论发生什么,都请活下去吧。
如果这一切让我们觉得苦不堪言了,我们就一起团结起来,去改变这个世界吧。
不要用牺牲来惩罚自己。
不要做死去的英雌,要做活着的、正在路途上的前进者。
“好不好?”
姜折阔跑上来,神色慌张:“鸣沁,还有不到十秒钟——”
“我就在这里,你可以后悔。我,我们——都可以陪你一起后悔。”邹鸣沁将额头轻轻贴近了她的额头,“连恻,和我,和晴瞬,和我们所有人一起活下去吧。你不想看看以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她们即将一起创造的,女人也可以读书、做官,女人也可以上战场、立军功,女人也可以名正言顺当皇帝的新世界。
即使有可能失败,一定会遇挫,但万一呢?
呜咽声从连恻喉间咕噜噜地滚了出来,连同她的眼泪一起。
她抬起手来,替邹鸣沁也擦去泪水。
而后,轻轻地、又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