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但是,你不会成为皇上那样的人。至于原因么……虽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觉得,他一定没有想过你的这个问题。”
吕晴瞬虽然先是说连恻的事,而后又毫无预兆地提起这个问题——二者上下并不相关,但邹鸣沁却奇异地懂得了她的意思。
连恻最初加入她们,最大的目的便是不再做宫里的虜隶,而可以与连殷一同堂堂正正地活着。可以读书、学习、明志,不必再以色侍人、卑躬屈膝。
然而,连殷死了。
连殷仍然没能逃过被卷入权斗旋涡的命运,即使她杀了父亲与弟弟,一把火烧掉了过去的一切,即使她读书、学习、明志,不以色侍人、不卑躬屈膝——
她仍然是夺嫡争斗中的一颗棋子,没能获得自由,仍然是虜隶。
只是这一次她无法再像杀死父弟那样,直接地反抗,因为让她当虜隶的东西,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连恻在妹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害死连殷的真正凶手,是她们谁都无法奈何得了的东西——即使连恻自己有一天成为了高官,即使吕晴瞬做了新的皇帝,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所以,她志不在此了。
“如果反抗无法成为最有用的自保手段,那么就只剩下奔离。所以连恻的心不在这里了。”
说完,邹鸣沁顿了顿,转而认真地看着吕晴瞬。
“可是,我不是这么想的。”
吕晴瞬也定定地看着她,眼中似乎浮起了一层水光,她说不出话来。
邹鸣沁说道:“就算现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无法真正改变现状都好——我还是要尽全力帮你去做到。因为就算不能彻底改变,也总能产生动摇。”
“比如,如果是我坐上那个位置……那么,下一个皇帝,就不会是父皇那样的人。这也算动摇,是吗?”吕晴瞬道。
“当然了!”邹鸣沁点了点头,“不仅如此,如果是你坐上那个位置,或许以后的女人,就不会再有我们现下的烦恼。”
她们不会再想:为什么女子不能读书?为什么女子不能当官?为什么……女子就不可以当皇帝?
她想起,自己最初选择来到吕晴瞬麾下,只是单纯地要实现自己的理想。
邹鸣沁想入仕,想做官,想要像邹伦那样,做个为民办事的好宰相。
可是科举、仕途、朝堂,都是只向男子开放的。
她觉得,吕晴瞬和她有着一样的烦恼。
因为吕晴瞬也是女人——是不能当太子,也不能当皇帝的女人。
既然男人当皇帝的时候,只有男人能做官。
如果吕晴瞬能当皇帝,那么女人入仕,也自然就能成为天经地义的事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至少,她们并不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那么,总比一成不变地延续原本的一切要好,不是吗?
“这就够了。”邹鸣沁一字一顿地说道,“为了这点动摇,我愿意赔上一切。”
即使她们走到最后,也未必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但为了那一点点的动摇,她也要继续不顾一切地走下去。
吕晴瞬长久地凝望着她,终于忍不住轻轻眨了眨眼,蓄满眼眶的泪霎时便落了下来。
“鸣沁……”她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邹鸣沁,“我信你。”
人都是一样的,掌中权力愈重,内里真心便愈轻,她们也不能幸免。
但此时此刻,邹鸣沁很确信,自己完完整整地触碰到了吕晴瞬的真心。
哪怕未来有一天,她们渐行渐远、各自转变,她也不会忘记这一瞬的确信。
那是一颗很沉、很重、实实在在的真心。
“晴瞬,我有东西要给你。”
邹鸣沁松开她,忽而小心地从衣襟处的暗袋里,取出了一个扁长的木盒子。
吕晴瞬有些疑惑地接过,打开来,发现里头是一支簪子。
金质的簪身,很沉,簪头却是个用木雕的狐狸头像,平添了几分轻盈,而又刻意减去几分华丽、藏起些许锋芒。
狐狸的眼睛是红宝石做的,看上去贵气逼人。
“这是……”吕晴瞬没想到她会突然拿出这么个东西,不由得问道。
这簪子样式并不繁杂,在民间很流行,但用材又显得别出心裁。
邹鸣沁笑了笑,拿过簪子,翻到它背面,找到了一枚暗扣。
她按开那暗扣,里头原来有个小凹槽:“这儿,可以藏些针、金属丝一类的暗器,按一按狐狸眼睛,便可以弹射出去。”
“这里,”邹鸣沁把暗扣合上,又把簪子尾部拔开,“簪子内部已经被我打磨中空了,可以放些药粉。狐狸耳朵处我挖了几个小孔,抖一抖就能将药粉洒出去。”
“当然,情急之下来不及想那么多,直接用簪尾刺人也没问题,我已经把它磨得很锋利了。”
解释完簪子的用法,邹鸣沁珍而重之地把它重新放回吕晴瞬手中。
“其实,这只簪子我很早就买了。抱歉,到今天我才给你。”
吕晴瞬怔怔地看着那簪子,竟然反而更想哭了。
她一时间完全止不住眼泪:“邹鸣沁,你……说着要先尊卑、后情义的是你,现下说这些的也是你……你到底要怎样啊?”
“我想好了。在你这里,哪怕赌上我的人头,我也要逆尊卑,循情义。”
邹鸣沁一边抬手帮她擦眼泪,一边笑侃道。
“我要感谢你,晴瞬。在这个问题上,其实我比你更矛盾,犹豫地更久,可是今晚是你告诉了我答案。”
她笑得释然。
长久以来,她胸腔中那一股郁积已久的气,终于在这一夜渐渐散去了。
如果是按常理来说,那么君臣之间,最应严守秩序尊卑。
哪怕是挚友,也理应放在君臣后头。
但就如她所说那样,吕晴瞬就算是做君主,也注定会是一个与寻常君主不同的存在。
邹鸣沁还是相信君臣有序,上下尊卑。
可是,她看着面前人的双眼,实在没有办法去质疑那颗真心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