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即觉察到,她似乎不止是疲倦,而且还很难过。
“邹小姐,你今天奔波了一整天,在紫金卫里又经历了一番惊险,肯定很乏累了,快坐下歇歇吧。”
姜折阔又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好几筒书卷,捧到她跟前。
“你今日让我拿的东西,密旨,还有一些是萧楼络和别人的书信,我都拿回来了。”
邹鸣沁接过那些证据,点点头:“先放这儿吧,明天我仔细看过之后再说。辛苦了,谢谢你,姜折阔。”
“不客气不客气!”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能帮上你的忙就好。”
姜折阔就这样默不作声地承接住了她的情绪,不论好坏,他照单全收。
分明是一只阴冷无形的鬼,不知怎么的,却让邹鸣沁联想起了小时候,在后院里养着的那只狗崽子。
那犬儿已经死去多年了,但邹鸣沁还记得,自己每次触摸它,双手都能被那种毛茸茸的温热感包住。
邹鸣沁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忽然又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今日她失态之极,心中也震撼至深。
邹鸣沁这才发现,自己在和一个人相识时,明明从未真正完完全全地了解过对方,却又总是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一切。
可是不是的,人其实是很复杂的。
她知道晴瞬有情有义、恩威并施,她知道连殷坚忍不拔、勇于反抗。
但她不知道,吕晴瞬身处高位,手握着并不寻常的权势,也必将遭其反噬与控制,不能时刻只凭道义与情感做事;
她同样不知道,敢于弑父杀弟、离经叛道的连殷,原来也在每一个日夜中,承受着孝道德行的鞭挞与谴责,直到滋长的心魔彻底耗尽她的心气、磨折她的身体,终于将她击溃。
再看眼前的姜折阔,她又一次感到心中泛起了微妙的涟漪。
她并不是一个冷心冷情的人,别人帮了她什么,她一定会还以同等重量的东西。
惟有姜折阔——他的存在超出了邹鸣沁的“常理”,有如从天而降的神助,而她说是要与他达成合作,其实也不过是一直在纵享他无偿的助力。
“姜折阔。”
她在想:姜折阔这个人,会不会也有她不知道的一面呢?
“你上辈子是人吧?”
姜折阔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将话头转向自己。
他笑了笑:“是啊。”
“你上辈子,是不是一直在给人当虜仆?”邹鸣沁问得很直接。
他又是一愣,这次愣得更久一些。
“为什么这么问?”姜折阔没有觉得冒犯,只是莫名有些紧张。
邹鸣沁直言道:“不是很明显吗?你开口闭口都是称呼我为‘小姐’的。”
这个回答完全在姜折阔的意料之外,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后,他摇摇头道:“不是的。邹小姐,在我们那边,称呼小姐是一种礼貌。”
“……不过,虽然我不是奴才,但真要说起来,我做的事,有时候也和奴才没什么区别。”他摸了摸后颈道。
“就像现在这样吗?”邹鸣沁道。
姜折阔又又又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我现在,很像你的仆人吗?”
邹鸣沁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无权主宰你的一切。”她思考了一会儿,才续道,“但你一直在把这种权力往我手里塞。”
他怔怔地听着,一时间哑口无言。
“抱歉,我不该这么说。”邹鸣沁道,“但你没生气。对吗?”
姜折阔干笑了两声,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
他只是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对啊,明明邹鸣沁这些话是该让他觉得冒犯的,可是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如果她不说出来,他从来都不会觉察到这一点。
他不生气,不止是因为他对邹鸣沁有好感。
上一次感到愤怒,是什么时候呢?
姜折阔自问,并且真的把自己问住了。
他依旧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个问题,于是连忙重新对着邹鸣沁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今夜你回来得很晚,看上去也不大好。我想让你高兴一些。”
邹鸣沁又想起不久前和吕晴瞬、连殷的对话,只是摇了摇头。
那支狐狸簪子藏在袖子里,贴着她的小臂,一旦留意起它的存在,便只觉它顿时发烫起来。
冷静下来后,她虽仍然做不到对这件事无动于衷,但邹鸣沁知道,自己心中已经接受了吕晴瞬的说法。
即使这种求死,并不是连殷自己真正的愿望,而是另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这种意志赋予给了她。
但它也确确实实已成为了连殷自己的意愿。
无论是邹鸣沁,还是吕晴瞬,都无权代替她做出选择。
邹鸣沁对着姜折阔勉强勾起一个笑容,道:“无事,我只是累了。睡一觉,明日便会好起来的。”
后半夜,一人一鬼各自歇下。
尽管有着各不相同的心事,但她们不约而同地失眠了。
也许是吧,也许是这样。
明日便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