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硬的口令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和徒劳。
卢卡斯没有回头。那重复的“一二一”声像跗骨之蛆,追赶着他的脚步,更像一根冰冷的探针,刺探着他内心的疑惑。事情绝不像霍克说的那么简单。仅仅是为了应付检查?这“仪仗队”背后,必然牵连着更复杂的利益网络——从士兵“打点”进入,到纠察官收受好处,再到军需拨款的中饱私囊……这是一条完整的、寄生在帝国肌体上的腐败链条。霍克,不过是这条链条上的一个小节点。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冰冷的空气混合着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案桌前,铺开一张质地优良的专用信纸,拧开钢笔。煤油灯的光晕将他凝重的侧脸轮廓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沉思的雕像。
略一沉吟,他提笔蘸墨,以清晰、克制而精准的笔迹开始书写。这封信,不再是通过常规渠道的汇报,而是直接呈递给那位身在首都、正试图用铁腕重塑帝国的皇帝——雅各布二世陛下。他使用了只有极少数高级军官才被授予的、可直接通往御前的加密信道标识。
“臣,卢卡斯·迈耶,于乌鸦营地密呈皇帝陛下:近日于营地中发现一积弊之象,窥一斑而见全豹,恐非孤例,忧心忡忡,特此冒死具陈,伏乞陛下圣鉴……”
他没有情绪化地抨击,而是以冷静的笔调描述了“仪仗队”事件,重点强调了其与边境战备职能的严重背离,以及士兵中流传的“花钱买位置”的传闻。他将此事定性为“恐侵蚀战力根基,败坏军队士气”的隐患。接着,他笔锋一转,将此现象与可能存在的上层巡检腐败联系起来,建议陛下可考虑派出绝对忠诚、行动隐秘的“特别观察员”,对边境各营地进行不预先通知的实战化突击巡检,将考评与资源、升迁彻底挂钩,从而“正本清源,或可收奇效”。
在信的最后,他写下:“臣深知此议逾越,或撼动旧利。然为帝国边防计,为陛下宏图计,不敢缄默。臣在乌鸦营地,必整军经武,以待陛下之命。此心昭昭,天日可表。”
几天后,皇宫深处。
“陛下,卢卡斯少校通过密道呈送的信函,您已批阅了吗?”阴影中,“暗剑”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雅各布二世正背对着他,眺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皇家庭院。闻言,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指尖轻轻点着桌上那封已拆阅的信件。
“看了。我们的‘利剑’,果然没让我失望。他不仅看到了苍蝇,还闻到了腐肉的味道。”皇帝的声音里带着欣赏,却又混合着更深的算计,“拿去吧,你也看看。他倒是给我递了一把好刀。”
“暗剑”上前,恭敬地取过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雅各布踱步到壁炉边,感受着火焰的温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心腹听:“卢卡斯·迈耶……如果他不是姓迈耶,身上没有流淌着他父亲那过于醒目的血液,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成为第二个尤利乌斯,成为帝国又一根栋梁。”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而决断,“不过现在,这样正好。既然他想动,也有胆量去碰这潭浑水,朕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去搅动一番。”
“暗剑”抬起头,谨慎地接口:“陛下英明。此类小事,若由您下旨彻查,自然也能办成。只是……”
“只是什么?”雅各布瞥了他一眼,目光锐利。
“只是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阻力恐怕不小。”
“哈哈哈哈哈……”雅各布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了然的冷笑,打断了“暗剑”的话,“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圆滑的腔调了?不是‘恐怕’,是必然!强龙难压地头蛇,那些营地背后的贵族、官僚,早已结成了利益同盟。朕若明着来,他们有一万种方法阳奉阴违,最后无非是抓几个替罪羊了事。”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已经看到了遥远的边境:“但卢卡斯不一样。他人在局中,是‘受害者’,也是‘挑战者’。他年轻,锐气十足,背后还站着让人忌惮的迈耶家族。让他从乌鸦营地这个点撕开口子,就像把一条鲶鱼扔进沙丁鱼群。他会触怒很多人,会碰到无数明枪暗箭……”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期待:“让他去闯,去闹。如果他真有本事在乌鸦营地建立起新的规矩,把那条腐坏的链条扯出来晒晒太阳,那朕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乌鸦营地树为典范,将他的方法推广至全军。届时,再以此为由头,整顿那些吃惯了回扣的蛀虫,就名正言顺了。”
他走回桌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卢卡斯的信上:“若他失败了……那也不过是证明,他这把剑,还不够锋利,需要更多的锤炼。无论如何,朕,都不会亏。”
“暗剑”深深低下头:“陛下圣虑深远,奴才不及。”
雅各布二世不再说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一场以边境营地为中心的风暴,已然在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卢卡斯,既是这场风暴的揭幕者,也即将成为风暴眼中,最引人注目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