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迈耶握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但指关节却微微泛白。他啜饮一口,让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缓缓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没聋,什么风声,能比你先刮到我这儿?”
“卢卡斯的新兵训练营,地点定在了边境的‘灰鸦谷营地’。” 徒弟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也知道那地方,地图上看着是缓冲带,实则是奥利多巫师团溃兵和走私犯的聚集地,三不管,龙蛇混杂。更麻烦的是,有确切消息说,德贺兰的正规巫师团侦察队,最近也在那一带频繁活动。” 他一仰头,杯中之物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焦灼,“我恐怕……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的前奏。”
“无需多说。”老迈耶打断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如同刀刻,眼神坚毅得像块冷铁,“卢卡斯是帝国军人,没闻过硝烟,算什么带兵的?这正好是个锻炼。真金,就得用火炼。” 这话与其说是对徒弟讲,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为自己注下一剂强心针。
“可我害怕的不是前方的敌人,而是背后的冷箭!”徒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所在部队的后勤供需官,昨天被突然换掉了,顶上来的是陛下的一名亲信,理由是为了‘保障新式武器的安全押送’。师父,您比我更清楚,仗打的就是后勤。粮食、弹药、药品……任何一环被卡住,前线就是死地!”
“雅各布不会让卢卡斯死的。” 老迈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徒弟,像是在宣示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他需要卢卡斯这把锋利的剑,就像他曾经需要我这面稳住军心的旧旗。我们父子俩对他而言,利用价值远大于除掉的风险。这份‘不可替代性’,就是卢卡斯最好的护身符。”
老迈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当我徒弟这么多年,还猜不透雅各布想要的什么吗?他想越过我这个老人去培养自己的力量”
徒弟起身给老迈耶杯中的酒倒满
“正是如此,他需要一把听话的利剑,而卢卡斯符合他所有的需求,我这把老骨头是没以前硬朗了,可也不至于被要挟的程度”
此话的确不假,在他看来自己师傅能在退隐了这么多年,还在军部有着很高的威望,不完全是因为他所创下的功绩。甚至他都敢猜测,老迈耶手中一定有威胁雅各布二世的把手牢牢的握在手中。
此时此刻,这种威胁也让在皇宫内的雅各布二世寝食难安。
雅各布二世在宫殿内踱步来回,自己的暗探将情报递承了上来,老迈耶妻子给费恩送饼干,这件事完完整整的被提交了上来。
老迈耶将杯中那点残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液体一路烧灼到胃里,却让他浑浊的眼睛更加锐利。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响。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透雅各布那点心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洞穿世事的冷峻,“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完全听命于他、与旧时代毫无瓜葛的新军。他想越过我这块碍眼的旧界碑,去栽培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林场。”
徒弟默不作声,只是恭敬地起身,将老师傅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满。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荡漾,映出老迈耶坚毅却已布满沟壑的脸。
“是啊,他需要一把绝对听话的利剑,而卢卡斯……正符合他所有的期望。”老迈耶的目光落在酒杯上,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棋局,“我这把老骨头,是没年轻时硬朗了,风吹过来都觉着冷。”他话锋一转,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但还没到能被个小辈拿捏、用儿女性命来要挟的地步。”
此话的确不假。在徒弟看来,师父退隐多年,威望却不减反增,绝不仅仅靠那些早已被尘封的战功。他甚至敢大胆猜测,老迈耶手中,一定牢牢握着某个能让雅各布二世寝食难安的致命把柄。这秘密如同藏在鞘中的淬毒匕首,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封喉。
而此刻,那想象中的“匕首”的寒意,正真切地侵袭着皇宫深处的雅各布二世。
华丽的寝宫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与焦躁。雅各布二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在冰冷的地毯上来回踱步。他的暗探刚刚呈上那份字字惊心的密报:老迈耶的妻子莉丝,今日亲自前往军部,目的明确——给那个关键的棋子费恩,送了一篮家制的饼干。
“饼干……只是饼干吗?”雅各布猛地停下脚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莉丝那看似温婉无害的面容,在他眼中与老迈耶深不可测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雅各布二世伫立在空荡荡的王座厅中央,一种冰冷的明悟刺穿了他多年的自负。他从未真正赢过。无论是才华横溢的兄长,还是权倾朝野的佘佘曼,他们看似倒在自己的谋略下,实则都输给了同一个人——那个始终隐藏在幕后的、瘸腿的老兵,老迈耶。
一生都以最高明的棋手自居的雅各布,第一次品尝到身为棋子的屈辱感。他死死盯着那高踞于台阶之上、在阴影中散发着幽暗光芒的王座。他恨它,恨这黄金与黑檀木打造的囚笼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他又疯狂地爱它,爱这冰冷的死物所赋予他的、践踏众生的无上权柄。
“可朕……真的把这王座坐稳了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宏伟的殿堂里激起微弱的回音,更显寂寥。他一步步踏上台阶,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清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我生来卑贱,一个婢女的孩子,在宫廷的角落里像野草一样被忽视。父皇的眼中从未有过我的影子!”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我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流着血、咬着牙爬到这个位置!我从未爱过这个国家,是你们!是命运逼着我走到这里!”
他终于站在了王座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扶手,仿佛在触摸一条巨蛇的鳞片。
“现在,难道又想让我从上面滚下来吗?” 他猛地转身,面向空无一人的大殿,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不!朕不允许!无论是谁,无论用什么名义——忠臣、良将,甚至是未来的史书!就算后世评判朕是暴君,是昏主,是将帝国拖入深渊的罪人,朕也绝不在乎!”
他缓缓坐下,王座的冰冷透过华服渗入骨髓。过往最不堪的记忆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在父皇死后装疯卖傻的隐忍,为了活命甚至在权倾一时的皇后面前所受的屈辱……那些画面让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没有人……没有人能体会朕经历过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如今,连你这条我以为最驯服的老狗,也要露出反噬的獠牙。老迈耶,朕给过你荣耀,给你安泰晚年,你为何还要一次次试探朕的底线?”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遥远的边境。
“既然你琢磨不透,你的举动已构成对皇权的挑衅。那么,朕便如你所愿。就让你的儿子,你这把最锋利的剑……调转剑尖,指向你自己吧。”